凌霄原本是一个……懦弱老实的孩子。
认识她的大人都这么说。
这娃听话,这娃内向,这娃没别的好处,就是乖……
二十四岁的凌霄觉得爱真的是非常恶毒恐怖的东西,它蒙蔽了她的眼睛二十多年,让她以为自己的家庭虽然父母不睦,贫困普通,甚至不尊重她,可父母都很爱她,她还是幸福的。
让她无视了年幼时被漠待、轻视、排挤的事实。
她曾经也有生物本能的血性,在遇见污蔑欺凌时怒而推自行车要撞死那个贱人,被父亲制止,笑得几近讨好地送了小礼品息事宁人。
她曾经也有自己的喜好,懵懂不记事时,据说碰见不爱吃的东西就会哭到嗓子发哑,哄都哄不下来,绝不将就。
后来懂事了的凌霄内向,好脾气,随和温柔不挑食,碰见不爱吃的东西,只要没有呕出来,就能配着其他普通的食物吃下去。
二十六岁的凌霄终于找回了自尊,坚决拒绝一切催婚,连见一面谈个恋爱也不愿。她早认识到了自己的一切不幸来源于父母的婚姻,她成了承载痛苦的容器,她对异性深恶痛绝,对婚姻恨之入骨。
三十岁的凌霄终于独居,在自己温暖的小窝中感受到了过去种种造成的冻伤发作,越温暖就越痒而痛,痛得她每天每夜的发狂,怨恨一切,宁肯自伤也要打回去,再也别想有人、别想有人踩着她的自尊耀武扬威……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你自己不反抗还要强迫你的孩子低头?为什么要用贫穷打断她的脊梁?为什么要一遍遍让步,一遍遍逼她容忍,她是你们婚姻的牺牲品吗?是你们夫妻对彼此的人质吗?
凌霄低声念着,咬牙切齿,你是一个几十公斤,一米六的成年人,就算是条狗,也是会令人畏惧的大型犬,何必收起爪牙,低下头颅,自我驯化!
她念着,醒了过来。
贤娘就坐在她炕边纳鞋垫,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伸手探了探凌霄的额头:“醒了呀。”
凌霄下意识撑起身子仰头,果然看见了宋岁雪。她撇撇嘴,呵了一声:“嗯。”
这下发现手掌火辣辣的疼,凌霄下意识看了一眼,皱眉。
贤娘责怪地拍了拍她:“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小一个人,就敢……好在,好在你帮了人家,没出啥大事。”
凌霄挑了挑眉,想起昏迷前的事,问道:“人没事?”
趴在一边的宋银花憋不住,道:“没事呢,你是不知道,你那一脚给大雪踹的够呛,都青了,好大的劲。”
凌霄下意识扭过头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银花就道:“大雪,你快过来呀!”
宋岁雪生闷气不理凌霄,宋银花推了她几下,她红着眼睛低声道:“她好大的脾气!说几句就要跑,我惹不起她,也管不起她!”
凌霄闻言火气也上来了,冷笑:“不用你管!你是我谁?!”
宋岁雪一下子被点燃了,蹭地站起来,哭着吼道:“我也不想认你!”吼完转身就跑。
宋银花惊了一跳,又觉得凌霄过分了,不悦道:“你咋回事,小没良心的,跟个男娃一样,脾气那么暴,白托生成丫头了。”
凌霄真的很想平静下来,然而这些“旧时代”的人放个屁都能戳她雷点,立刻怒而喷道:“这么爱男你怎么不给自己安根屌?我要是个男的你有资格在我面前放屁?死去吧你!”
宋银花不可置信,嘴唇抖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噎着说不出话,很快也红了眼睛跑出去了。
贤娘全程插不进话,拿着鞋垫目瞪口呆,终于反应过来怒了,一把将凌霄掀翻,狠狠拍在她的屁股上,骂道:“谁让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谁让你说的!胡说八道!不像样!”
凌霄连亲妈都怼,更别提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姥姥,尖叫挣扎,比年猪还难按:“放开!滚啊!用不着你们管教我,滚——”
贤娘被她气得发抖,打了几下见没有用,扔了东西也扭头出去了。
宋家人此时都在愁。
脾气爆的三哥听了这事立刻就想进屋揍妹妹,想劝的想帮一起揍的,都一拥而进,进门就看见凌霄拿着一把剪刀,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这妹子怕是中邪了。有点邪门。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娃。讨债来的……
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却拿不准主意。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小孩,才三岁多,却一副要杀了全家的架势,信不信不说,看着渗人啊!
饿着吧,不给吃饭,邪门的东西就饿跑了。
没人叫她吃饭,凌霄也不在意,年纪小正长身体,她不打算饿着,在饭点趁着大人不注意偷溜出去,谁家门口传来的味道香就跑去谁家,进门就哭,哭家里不给饭吃。有好心的姨姨婆婆就会给喂两口,没吃饱就继续跑别人家求。
当天村干部和妇联就来了,苦口婆心地劝说孩子犯啥错,打就行了,别饿着,如果困难可以向村上寻求帮助云云,发现孩子丢了正焦虑地找人的宋家全懵了。
凌霄知道他们的心思,后来奶奶治她也是这样,爱吃不吃,但会在锅里留饭。那时候她有骨气但也傻,真就不吃了,饿一整天,本就不太好的肠胃雪上加霜,有时坐久了肠子里像针扎一样,可能放个屁会缓和,也可能要一直站起来走动很久才能缓过来。她不愿意低头,但这夭折的小姨身体本就差,不敢像成年后那样嚯嚯。
凌霄给宋家大人都气完了,三哥二话不说就拿了擀面杖来打,她就一边闪躲一边找石头找手边任何能反击的东西往他身上砸,更是气得三哥理智尽失。
男人都要面子,这下他从威吓变成了真心实意,一把甩开几个冲上来拦的兄弟姐妹,碰了擀面杖冲过去踩在凌霄身上,狠狠踹了几脚。凌霄吃痛,反而激起心中的血性,扭头一口咬在三哥腿上,一边要一边拼了命的用指甲挠、拧、抠,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扭打起来。
三哥一边惨叫一边用手锤她,凌霄浑身都痛,越痛就越使出了上吊的力气,口中一片腥甜,甚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混乱间,她忽然感到后脑一痛,眼前阵阵发黑发晕,口中的力气也松了不少。
三哥赶紧从她口中抽出来,下意识拿起擀面杖朝她抡过去:“你该死的!”
电光火石间,凌霄想到了很多事,这一生不会这么快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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