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七点钟,许风桦准时搭小巴,去玛丽医院看阿妈。
梁晓凤今年五十二岁,未念过中学,只得小学文凭,很早就帮家里干活。长大后,去亲戚的叉烧店做伙计,是苦差事,幸好稳定,叉烧店的老板平时会照顾她。工作时,认识了常去店里光顾的阿爸。
她阿爸叫许志华,小时候跟着有名的黄家班练过,长大后在剧组是龙虎武师,也称武术指导,始终没闯出名头。
她读中一时,阿爸猝然去世,只得她阿妈将她养大。她的成绩不错,已经念到中六,再读一年可以考大学,她想去港中文读历史,出来可以做历史老师。
但也是这一年,阿妈生病,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亲戚帮忙介绍婚事,她妈不同意,说宁愿她自己死了,也不能叫女儿稀里糊涂和人结婚。
许风桦当然也不想结婚,又实在交不起住院费,梁晓凤摸着他头发,说别多想。
头发。
许风桦不爱化妆打扮,唯独头发留得很长,一直到腰,发丝很直,黑而亮。平时上学时就用皮筋扎起来,唯独在家,才会披散下来。不是为了扮靓而留,只是小时候学会自己洗头发,习惯了打理好头发,当作一项必要的习惯。
回家后,她洗了一遍头发,走到商场旁发廊前,发廊窗户上贴着收头发的克重价格。按这个价格,这一头黑发可以卖整五千元。
她走进门,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了,持着大剪刀即将咔咔挥舞的胖男人忽然改口:“你这不够长,要便宜点!”
“便宜点是多少?”
“少一千吧!”
这么多?
她年轻尚小,也知道理发店现在敢压价,剪下去会继续压价。一犹豫,走出理发店透透气,风一吹,她的背影看起来如古画般沉静典雅。
还是卖掉吧,去了别家,也会被压价的。
下一秒,一个神神秘秘,戴墨镜的男人从后面小跑上来,拍她肩膀:“小姐,有没有兴趣拍广告?”
“广告?”许风桦接过名片,没细看,心中半信半疑,“不好意思,等我做完事好不好?”
她不太相信这人真是星探。虚无缥缈的邀约,更让她深感应该务实一些。
谁不想拍广告做明星?墨镜男没想到她不怎么感兴趣:“什么事啊?”
许风桦:“卖头发。”
墨镜男急了:“不是啊,小姐!我就是要请你拍洗发水广告啊!”
啊?
许风桦忍俊不禁,笑起来更漂亮,更具风情,墨镜男当即敲定了她,打包票她能被选上。
一个月后,许风桦搭档大牌电影明星拍摄的洗发水广告,开始在无限台广告时间循环播放。
她有了收入,家里不再那么愁钱用,离宽裕却差得很远。
况且,钱有了,人也不一定能够留住。半年前,阿妈做了一次手术,身体短暂好转,最近情况又不乐观,进了医院。她方下决心,读完中学,直接去参选港姐。
“怎么这时候来,最近不忙吗?”梁晓凤住的是单人病房,起得很早,见她来便坐起身,心中高兴,口中埋怨,“我都讲过了,我没事的,不用吃药,过几天还能做事!”
“怎么会没事……”许风桦不知怎么说,一鼻酸,险些落下泪来。
之前医生也说过,阿妈可能真的撑不久了,但在那个梦之前,心中还没有这么深的感触。
“怎么哭了,傻的吗?”
梁晓凤一伤感,也想哭,于是努力笑了。许风桦的嘴和她几乎一样,有一点点的厚度,不笑时显得倔强,笑起来梨涡绽放,很是可爱。
梁晓凤念叨:“你的比赛我看了,表现好好,怎么说自己不拿冠军啊,去就是要拿冠军的!知道吗!”
两亲的样貌并不出众,却各自遗传给她好看的部分,两亲学历不高,她学习却很不错。阿妈对她一向很骄傲,甚至希望她可以更嚣张些。
许风桦连连点头。她说了港姐排练时的事,梁晓凤说在医院散心时,认识了新的朋友。
许风桦一直坐到下午,梁晓凤该午睡了,离别时,许风桦眼红红的:“你好好吃药,我每天打电话给你。”
或许就没事呢。
未来的那些记忆,只能暂且当作预知。这预知亦不完全准确。
至少梦里面,有一个人没有出现。
-
七点钟,佐伦道,卉丰花店。
天半黑,许风桦站在花店前,身后是满墙花卉,不经意间成为一道景观。
这花店原本是位阿婆打理的,自她出生就开着,她上一次来这间花店,还是半年前,给阿妈买了一束康乃馨,那时卖花的人换成了阿婆的孙女。
今天在店里的也是孙女,笑着问她:“买花吗?”
“不好意思,我等人。”
孙女热心:“用不用坐下?我拿把凳给你?”
“不用。”
他什么时候到呢?
雀仔说,她站到这里,他就知道她来了。现在想来,有些靠不住。万一他不来,自己岂不是要站到天亮。
“等很久?”
身后传来声音。
“不,刚到。”许风桦一转身,愣住了。
这是谁?
昨晚还不是这样的吧。
仅仅半日,他理了发,前发修出了层次,涂了点发蜡,亮晶晶的,方露出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平而直的眉,看人时带些笑意。
身上的打扮亦不同,穿了孔雀蓝花衬衫,深黑色牛仔裤,紧身的,勾勒出他腿部,甚至腰臀的线条。
花哨,艳丽。像只花孔雀。
靠着下半张脸,许风桦认得出他不是来顶替的冒牌货,但他这样,和昨日实在是判若两人。
“雀仔?”
他歪头一笑:“是我啊。”
许风桦不发愣了,忍不住笑。
她自荷包中取出预备好的三十元,还给他,忍耐多次,仍忍不住,问:“你要约会?还是去夏威夷?”
他摇头:“不是啊。”
“那你这身……”
“普通打扮来的。”
到底哪里普通。
“靓仔!靓仔!”街对面,女人的口哨声响亮,带着醉意,“靓仔!姐姐请你饮杯好不好啊!”
果然。是个人都会觉得他这身打扮,实在不像良家少男。怎么好怨她想歪呢?
许风桦莞尔一笑,未说话。
廖家卓勾起嘴角轻笑,回了句:“今日不卖啊!”
那位姐姐不放弃:“今日不卖几时卖啊?”
“都会挑挑日子咯。”
“呸啊!死清高!”姐姐吐出大半条舌头表达不满,哼了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潇洒走开。
许风桦更忍不住笑,梨涡深深,廖家卓本跟着笑,却瞥见见她手臂关节上青了拇指大的一块,她自己竟没注意到,就这样放着不管。
“早点回家吧,多谢你,专程为我跑一趟。手上有伤,记得涂点药。”
“不会,应该还你的。”许风桦低头一看,的确有伤,应该是之前排练时磕碰到了。
不过,就说这些吗?她其实颇意外,没想到他会催她回家。
说实话,她还以为他打扮成这样,是打算邀请她出去玩。
自作多情。这个词似乎比较合适。
不过讲真,有时,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自作多情。
中三时,她有个男同桌,时不时放他的文具在她桌上,侵占她的空间,她问为什么故意如此,那男同桌急了,连珠炮般说,是她自作多情。
她还以为真是她有问题,两年后,她又听说,他在外面和同学讲她很冷漠,总不理他的好意。
那就多自作多情一点,少一些麻烦。感受到一点点“情”,她就主动避开。
不过这一次,许风桦多问一句:“其实,你今日扮成这样,是想换风格?”
他回:“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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