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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序 逆流

假如今天就是世界末日,在迎接死亡之前,你最想见到的是谁,又会对TA说些什么?

第一次刷到这个话题时,绪蛰正为了逃避结课论文漫无目的地浏览通讯终端。

在阅读题干的短暂空档里,他下意识在脑内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随后才发觉假设这种事实在太不吉利,于是飞快滑动屏幕转向下一个介绍猫咪胡须长短与潮汐涨幅关联的视频,不出半秒就把那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正因如此,当题目中的前置条件在十年后猝不及防降临在他眼前时,绪蛰多少为当时没能认真准备台词而感到几分微妙的后悔。

幸运的是,至少现在他无需思考问题的前半部分了。

因为早在末日降临前、在他被迫背负“救世主”之名,站在世界毁灭的源头——那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邪神——对面时,他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友人和爱人。

而唯一被“几乎”排除在外的那位,刚好是他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不幸的是,此刻他最想见到的人,也刚好是对面那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邪神。

或者更严谨地说,是这位轻描淡写摧毁一切的邪神降神在了他最重要的朋友身上,即将把世界送入永恒的终结。

这句话实在太轻了,轻得当它迎面扇在绪蛰脸上时,他甚至根本无从反应。

这句话又实在太重了,重得当它翩然落在绪蛰手中时,他无论如何也举不起那柄象征剧终的长剑。

或许是等待绪蛰从冲击中恢复的时间过于漫长,檀澜——准确地说,是掠夺了那具身体的邪神——露出一个微笑,迈步踏过曾与他并肩对抗末日的战友们留下的鲜血滩涂,携着足以碾碎整个世界的磅礴力量,握住了绪蛰手中的剑。

“你在犹豫什么呢,救世主大人?【太阳】和她那充满献身精神的神使拼尽全力,将我束缚在这具毫无反抗能力的躯壳里,给了你创造未来的十分钟。”

“立剑、瞄准、穿刺,无数凡人不惜放弃生命也无法抵达的此刻就停在你眼前,你忍心辜负他们吗?”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呢?

绪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像他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的意识还能事不关己地高高飘浮在黑暗染红的苍穹上,为当时没能回答那个该死的愚蠢问题感到遗憾。

但他又的确有太多困惑、太多茫然与太多不甘。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冲撞着他的心脏和大脑,争先恐后扑向唯一的出口,又被痛苦的滔天骇浪尽数吞没。

混乱中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挤压,以至于当寒光迎着邪神玩味的笑容穿透黑暗,将面前人和他自己的身躯染成淋漓之色时;当他战栗着握住那只逐渐丧失温度的手,目睹并肩同行的搭档在眼前化作灰烬时,宇宙仿佛已历经千万年轮回,他却只来得及抛出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

永远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声音跌跌撞撞挣脱他血气翻滚的胸腔,冲入破晓的浑浊空气,无措地四下张望,直至被身后爆发的哭喊淹没。

那是幸存者饱含劫后余生的喜悦、又被悲怆扭曲的欢呼与哀号。

黎明缓缓降落在他身边,擦亮跌落在地的长剑。

绪蛰恍惚着接住那片被微风卷向自己的灰烬,又在视线下落的刹那猛然僵住。

迎着熹微晨光,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正逐渐化作霜白之色。

寒气踏着缓慢又不容置疑的步伐吞噬着这具躯体残存的生机,为他带来死亡的最后通牒:

救世主的戏份结束了。

行将消弭的意识向神经中枢发出撕心裂肺的警报,怒吼着唤回他凝固的理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绪蛰攥紧掌心溃灭的余烬,用逐渐丧失知觉的右手重新握住血迹斑斑的银刃,但这一次,剑锋的目标是他自己的心脏。

“绪蛰大人……?!”

本已褪去的黑暗再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与之相伴的尖叫、嘶吼和啜泣渐行渐远,融化于那个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明天。

意识消散的最后,绪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探向头顶阔别多日的沧蓝天穹,在心底作了最后一次注定不会被神明聆听的祈祷:

“仁慈的、仁慈的女神啊……”

“……我请求您、恳求您、祈求您……”

“请给我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吧……”

“我不想……再失去……”

未画完的句尾随他丧失力气的手臂颓然坠地,砸开一片浑浊血腥。

银亮的剑刃映着那对丧失光芒的眼眸,像划过午夜的星星。

……

…………

………………

“绪蛰大人?”

“砰——————!”

巨响卷着闯入耳畔的模糊声音拖拉机般碾碎包裹他的黑暗,绪蛰扶着额头勉强睁开眼,在险些凿碎他半张脸的剧痛里恍惚着对上了眼前的焦。

此刻身处之地似乎是一间书房,布局与他过去的办公室足有九成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凌乱摊在桌上的文件涂抹着看不懂的字符。

但考虑到现下自己眼中足有七八个剧烈晃动的重影,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延后再议。

当前更棘手的是对面顶着张和他生前下属如出一辙的严肃脸庞、正满怀无奈看着自己的黑发男人。

从对方的动作推测,他似乎刚好着陆在了一批亟待处理的重要文件上。

“伊格兰德大人和您说过多少遍了,主城的传送节点近期还在调试,稳定性和安全性都无法保证,使用时务必做好防护,否则一切后果自负。您一意孤行也就罢了,现在还公然在传送途中打瞌睡,这次是撞在书房的通讯仪上,下次可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

……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晚到一步的理智姗姗回笼,大发慈悲地将身体的控制权归还些许。

绪蛰晕头转向地站起身,跌跌撞撞砸碎了一个水晶烛台、两个陶瓷摆件和三个玻璃杯后,终于从那张神似他生前工位的乌金木桌里挣扎而出,搭上了面前人微微起伏的肩膀:

“……邵衍……?”

也不知是不是他语气中的战栗太过明显,男人眼底的火焰明明灭灭,终于认命般落在一个稳定的温度,宽容地迎上了他这顶着满头过错的小人:

“属下在。如需确认工作安排,今日您的待办事项只有边境护卫,集合时间是半小时后。啊,现在新增了一项,烦请自己打扫您摔坏的工艺品。”

……边境护卫?

尚在抽痛的大脑一时组织不起足够帮他厘清现状的冷静,但良好的工作态度还是尽职尽责地迅速进行了关键词检索,将记忆深处与这个词汇有关的资料接连扔进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中,砸起一片惊涛骇浪。

绪蛰猛地睁大双眼,嗓音被浮上心头的荒诞猜测震出几分颤抖:

“……等、等等,现在是哪一年……?”

隔着视野里凌乱波动的光晕,邵衍挑起半边眉毛,浮于表面的担忧终于下渗几分,可惜方向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

“时间感知混乱是典型的传送后遗症,看来您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是属下疏忽了,我马上联系医疗部,请您再坚持一下。”

“……?不是、你先等……!”

绪蛰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抬手试图阻止属下的动作,眼前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剧烈的反胃感与地心引力狼狈为奸,狠狠将他扯向地面,但在行将碰撞的刹那,轻柔气流突然自下方升起,托着他的身躯悠悠升入半空。

绪蛰一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此刻的悬空更给了他挣扎的理由。

条件反射下,他顺手抓住身边唯一一件勉强算得上沉重的物体——房间角落的书柜——一边拼命榨取拖延时间的话术,一边徒劳地在眼前的重影里寻找任何可能与“时间”有关的线索。

室内本就不太稳定的空气被他的反抗震出接连不断的涟漪,扫得桌上层层叠叠的文件雪花般漫天飞舞。

余光里,邵衍做了个绝望的手势,似乎在殴打上司和递交辞呈间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过负隅顽抗的绪蛰,优先处理对峙胜算更高的纸页。

凌乱飘散的文件定格于半空的刹那,绪蛰也终于挣脱视野中混乱的光斑,在邵衍背后的墙壁上找到了那枚给予他最终答案的电子时钟,和那个无比荒诞的现实——

29827年1月13日。

这是他出任联邦异常调查部部长的第三年,同时也是——

末日降临的前一年。

“……绪蛰大人?”

直到微风将最后一份散落的文件送回原位,邵衍才终于想起被他遗忘在柜顶的长官。

背后反常的安静让他遍体生寒,囫囵含了几口来不及说的解释匆忙转身,却见绪蛰不知何时已重新站回桌前,正盯着台面上某张尚未签署的文件出神。

邵衍的目光随之下移落向纸面,实在不知一份不到300字的健康检查通知书究竟为什么会让自家上司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心头担忧一时更甚,又生怕哪句话不对再次刺激对方,只得小心试探道:

“您没事吧?”

“……”

显而易见,无论这个问题还是下属声音中隐约的关切,都没能进入此时此刻绪蛰大脑内翻滚的思维风暴。因为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沸腾着唯一一个念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实事求是地说,死而复生在这个国家虽然罕见,却也并非天方夜谭。但掺杂了时空穿越的死而复生,即便在联邦最高机密的档案里,依旧是前所未闻的记录。

虽然绪蛰向来认为自己信仰虔诚,对庇佑烛江的女神之伟力毫无怀疑,但……

他在许下那个无望的愿望前,的确亲眼见证了象征秩序光辉的神殿坍圮垮塌,化作一片断壁残垣,又在撕碎天地的风暴中灰飞烟灭。

神明沟通烛江的最后一道桥梁都已断裂,祈祷又怎么可能跨越世界的终结呢?

所以,全知全能的女神大人真的听到了他的遗愿,还慷慨原谅了他曾犯下的无数罪孽,跨越时间送来了奇迹的种子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末日的罪魁祸首……那位性格恶劣、擅长操纵幻术又热衷玩弄人心的邪神……又一次翻云覆雨的手笔呢?

“绪蛰大人!”

冷风卷着熟悉的声音撞碎在他脑内尖叫的纷乱念头,绪蛰瞳孔骤缩,挣脱意识深处越发冰冷的假设,心虚地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下属: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

邵衍无言地叹了口气,视线在长官收敛过表情的面庞上逡巡一圈,缓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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