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程玦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骗局。
十七岁之前她与父亲相依为命,走遍街巷,看遍冷暖,那时她常常思念母亲,可却从未梦到过母亲一回。
她安慰自己说,那是因为她不知母亲样貌,所以对方才难入她梦。
十七岁之后,意外带走了唯一一个肯将她护在身边的人,她被接回了母家,自此,思念父亲变成了程玦刻在骨髓里的习惯。
她想,她总会梦到父亲的,她记得父亲的相貌,记得父亲与她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可直到生命走到尽头,父亲依旧没入她的梦。
扒着暗室满布浊污的天窗,程玦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将没了指甲的指头压进泥里,她死咬着唇,但还是漏出了一声哽咽。
她想告诉父亲,她很痛,阿玉很痛。
许久,一声叹息自窗内发出,程玦苦笑着松开了手,任由自己跌落黑暗。
算了。
你既不肯来梦里,那我便去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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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比往年来的更早,许是日头也怕这砭骨的寒,始终藏在云层里不肯露面。
门帘一掀,端着陶罐的小徒就跑了进来,沥出半碗苦药放在案上凉着,小徒往二楼偷觑,又回头看自家师父:“她怎么不闹啊?这可断了腿呢!”
卢医师拿眼睇他,低着声呵止:“这是你该操心的?侯府千金是何等的身份,心性又岂是寻常人可比?”
可话虽如此,卢医师也心犯嘀咕。
这靖远侯府真是奇怪,你说他对程小姐漠不关心吧?人家千叮万嘱要给小姐用最好的药,你要说他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千金?可人丢过来七八日了,却没见一个主家来探望过。
楼下的卢医师参不透其中奥妙,房内的程玦却已经醒了很久。
程玦前世靠街头卖艺为生,武艺自不必说,且习武之人向来耳目灵通,所以堂前师徒对话,当然瞒不过她。
锦被边角叫她死死攥入掌中,程玦用力吸了几大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闹?
她何尝没有闹过……
上辈子醒来得知自己断了双腿,她可是狠狠闹了一场,不仅砸了这京都堪称妙手第一的回春堂,还疯了一样的往家中爬。
她并不知这是哪里,陌生的地界,陌生的人,她恐惧,绝望,空白的脑子里仅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回家!
她想见父亲。
可不计后果、冲动大闹带来的不只是全靖远侯府的厌弃,她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以至于往后多少年,京中再提起她,依旧会用“状若疯癫,粗鄙如乡野村妇”来形容。
小徒进来送药,程玦接过时面色平静点了下头。
小徒立在一旁,尽管心中不停念着“非礼勿视”,可一想到程玦的身份和遭遇,还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女子满面病容,神色恹恹,面颊两侧的秀发将本就不大的脸庞挤得巴掌大小,她眼睫微垂,时而轻眨,像是这药苦到了心里。
可即便狼狈至此,小徒还是由衷的想要感叹:这程大小姐的容貌当真绝世。
以至于,他接过空碗时,下意识便出言宽慰:“程小姐虽遇此大难,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望您还要……看开一些。”
程玦听罢微怔,继而神情就陷进了一片虚无。
后福吗?
那应当是没有的。
程玦一直都知道自己命不好,从小母亲就抛弃了她,父亲当爹又当娘,很是艰辛才能够将其养大。
卖艺的日子说苦不苦,反正就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倒也能品得几分苦中作乐的趣味。
后来她进了靖远侯府,被继父李忱记在名下,高门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的粗鄙时常被斥为“野性难驯”。
原想着早早嫁人,逃离了那个家,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奈何夫君惨死,她被抓去敌国关进暗室,余生唯剩的两年也在永无止境地折磨中度过。
上一世,她确实真心实意的对未来生出过期许,而一朝重生,却再不敢随便做那美梦。
她想:只要今生能够没有风浪的活下去,就已经很知足了。
抬眸时,程玦将苦涩的药味全部吞进咽喉,开口讲出重生后的第一句话:“劳烦给我一副笔墨,有件事还要拜托给您。”
没记错的话,不出三日靖远侯府就会派人来接,上一世因她断腿,婆子只好将她放上板车,一路推着回去。
回春堂到靖远侯府说远不远,可有几处集市是必经之路,她如此“招摇”而归,落在名义上的家人眼中,甫一相见,眼底当即就浮现出“不够体面”的意味来。
程玦确实有想过这辈子继续“招摇”回府,继续用不体面来报复他们,可她本不姓李,侯府却接纳了她,还给足了她富贵的生活,她连想要报复的理由都找不出。
更何况,就算要玉石俱焚,她首先也得是块顽石。
但她只是一粒沙,比石头小千倍万倍的沙。
三日后,婆子果真推着板车来了回春堂,可当她看到女子稳稳当当坐在一辆精工巧琢的木质轮椅上时,板车的车把“咣当”就落了地。
靖远侯府门前,婆子推着轮椅直入正厅。
如今府中当家的是侯爷李忱,李忱酷爱寒梅的傲骨,所以侯府大大小小的庭院便都栽了梅树。
轮胎压过清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带起的寒意不停往程玦骨缝里钻,女子的气质其实并不输寒梅,可她却无法理直气壮地在侯府这棵大树上生长。
程玦裹紧厚重的氅衣,可手还是止不住颤抖,有眼色的丫鬟迅速递上手炉,贴心的又帮她掖紧了外披。
但程玦还是觉得冷。
抬眼间几缕茫白入目,化成冷水浸湿了她的眉眼,程玦依稀困惑,似乎上一世她并没这般惧怕冬日。
直到轮胎爬上斜坡,就快到了前厅,程玦才恍惚自己这如此惧寒的缘由。
前世她虽痛失父亲,可能见到心心念念的母亲,心中总也有不少安慰。
儿时父亲总同她说,母亲并非不想要她,她也有初为人母的惶恐,也有无法言说的隐衷,若有一日真能见到母亲,她就会明白,母亲其实也和父亲一般是深深爱着她的。
那时程玦进府虽也感到不安,但好在很快就要见到母亲了。
于她和母亲而言,侯府上下皆是外人,只有他们才是彼此最亲的守护。
她甚至在心中偷偷设想,届时是先去拉母亲的手?还是干脆放声大哭一场?!
可当想象化为现实,对方的反应却像是给了她一记无声的耳光。
母亲与她所想并不相同,靖远侯夫人静立在夫君身旁,身姿笔直,她不苟言笑,甚至沉默不语。
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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