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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程芳居高临下,开口时腰杆挺得笔直。

其实程玦每每与这位雍容华贵的靖远侯夫人对上,都会感到头痛,于是,她便不由自由的猜测起来,难道是因为母亲的气度过分盛气凌人么?

不对……

女子静下心来思考,强压下心中酸涩,然后她想,她是寻到了答案的。

是因为她和程芳的关系。

她自认与这府上的任何一人皆无亲缘,既无羁绊,那么对方要如何相待,她自是不在意的。

可本该爱她护她的母亲却与旁人站到了一处,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那般冷眼看着她,一点点剔骨刮肉,不停剜着她的心……

程玦着实认真思忖了一阵子,好像只要绝了妄念,她就会活的畅快许多?

重新回过味来,程玦果真觉得周身轻快了些。

如今她又有点感谢老天,垂怜于她,她总算不负天恩有了长进,至少此刻,她就没像前生那般被程芳一点就炸,一看到这位母亲,就会心底发怵了。

但想通了是其一,面对程芳,她还是要打起精神努力应对。

旁人不晓程芳脾性,她却算得上是知己知彼,因为母亲的厉害之处,远不在于气势。

程玦将手收进氅内,摩挲着手炉带来的一丝暖意,而后她微抬起眼,眉角淡淡弯出弧度:“母亲何出此言?女儿不太明白。”

程芳似是并不信她,只大步进门,靠在了美人榻前。

“你也知晓,我是你的母亲?”

程芳坐定,随手端起桌上新添的茶:“既如此,有事怎的不去禀我,偏要劳动你祖母?”

妇人磕了几下杯盖,又顺手放下,杯壁碰撞响声清脆,在静谧的厅堂内越放越大。

但这显然没能震慑到程玦,女子英气的眉宇蹙了蹙,继而舒展:“女儿懂了,原是母亲在祖母那儿挨了训诫,郁气难舒,遂才来我这里……兴师问罪?”

程玦这话说的多有不敬,可那又如何?

她本就是胸无点墨的粗鄙之人。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回合她泰然自若,程芳却被勾起了火气:“放肆!”

妇人厉眉拧的越发吊起,整张脸也浮上了红。

而程玦虽半垂着头,可余光始终停在程芳面上,不知怎么,乍一见到母亲被她点着了火,心底竟窜上些说不出的报复快意。

她还以为母亲永远高高在上。

她还以为,只有母亲的话能刺到她,她却怎么都伤不了母亲。

程玦心想,她总算、能够在程芳这里找回了一点骨气。

程玦不言不语,程芳自然不满她的敷衍,妇人静撇她半刻,突然又笑出声来:“你如此,倒叫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与我耍弄这等诡计。”

“诡计?”

程玦微扬起头,神情里有轻微裂痕。

程芳淡呼口气,似是再没了与她打哑谜的兴致,索性直言:“你不是没有对付那两个刁奴的手腕,而是先故意纵容他们,待到他们放松警惕便算准时机,借力打力。”

“你借的是你祖母的东风,算计的,是旁人对你的那点善念,我说的……对也不对?”

对,也不全对。

程玦在心中应。

首先,她并不认为老夫人对她有什么善念。

这深宅大院,所有想要得到的宠爱皆需代价换取,若非她先投其所好引得老夫人注意,只怕她被钱、孙二人磋磨致死,祖母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程玦恍惚一瞬,正待开口,榻上之人却缓缓摇了下头:“我只知袁清将你教的荒唐无状,却未曾想,你竟还懂钻营之道。”

而“袁清”二字一入女子的耳,程玦伪装的那点镇定顷刻就荡然无存。

“你我之间,不必提到父亲!”

程玦倏地高吼一声,连母亲也不肯叫了。

可她这般做派,还真把程芳震了一震,程芳不过随口感叹,哪知她对这个名字反应如此强烈。

程芳张张口,像是难得思绪空白了一瞬,继而,她下了美人榻,踱步来到程玦面前:“程玦,如今你的父亲是侯爷,侯爷为你花费重金医治腿疾,赐你锦衣玉食,将你记在名下。”

“你该知道感恩才对。”

程芳抬起手,绕在掌心里的珠串映射出无数张妇人的面孔,威严的表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几许模糊的愁思。

她大概是想碰触一下程玦,可挨近的指头又缩回去,转瞬,就化为虚无。

程玦依旧坐着没动,母女间本就拥有天然的默契,她当然能感知到程芳的举动,可她虽没表现出排斥,却也再不会生出半分渴求。

直到程芳踏出厅堂,她沉闷的声音才追了过去:“父亲含辛茹苦养育我十七载,女儿自当牢记,且永不忘恩!”

程芳脚下骤顿,神情一凛,继而就挺起脊背,走的毫无留恋。

秋蝉备好饭食送进来时,便见程玦呆呆地坐在窗下。

朔风拂过,暗香飘零,那梅树生得并不高大,却仍有一枝傲骨伸出了墙外。

程玦眉眼结了霜,鼻尖也沁上微红,可她岿然不动,也不知到底怔了多久。

老夫人那儿拿回的经文整齐摞在桌旁,刁奴事过,程玦便再没翻动。

秋蝉将餐盘放下,快步走上前来,似是想说点什么逗她开心:“小姐,近日怎的不读经了?”

程玦茫然回神,仿若思绪也被冻得僵硬,简单的问话像是反应许久,才闷闷应道:“秋蝉,我看不懂……”

她不过装模作样讲一句“善哉善哉”,至于旁的,她一个字都不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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