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玲珑楼,便不得不提一提它的规矩。
大祁重视阶级制度,礼法尊卑,生意人当然也分三六九等,一间铺子风光与否全赖背后站着的人是何身份。
景和帝一登基,就先推翻了“官员不得经商”这一条款,所以士农工商,“商”在大祁并非下九流。
玲珑楼背后主子的身份虽无从知晓,可若想进楼表演,需得先付入场费一百两。
之后的每场表演,也要先签保底协议,表演的酬劳全来自打赏,赏金未达保底金额,玲珑楼会连带入场费一起没收,并将人丢出门去。
若达到保底金额,赏金则双方对半,亦能继续下一场表演。
上辈子林家父女的入场费就是陆晁承担,区区百两对陆家不值一提,毕竟陆晁对他们二人也没抱任何希望。
哪知林家父女很是争气,仅凭一场表演就在楼中站稳了脚跟。
这方二人进了雅间,林家父女和秋蝉就结伴去了台前,现下看台上的角儿正唱《三世修》,老僧坐化转世,一折唱尽三世轮回。
大抵是悲苦桥段已至尾声,唱调逐渐转为高腔,激昂着飘入程玦耳中。
程玦不懂品茶的雅事,一口喝尽,解了渴才看向温珩:“如今我该称呼您为温三爷,还是法号?”
方才在街上,男子瞧着还有些精神,也不知是楼内炉火烘的暖,亦或是其他原因,这会儿温珩的眼又耷垂下来,像是永远睡不醒一般。
温珩也牛饮了杯中清茶,点着头道:“师父赐我法号‘观烬’,但我却不觉得吉利。”
这便是要她喊俗称了。
程玦瞥一眼对方的茶杯,再看一眼自己的,注意力竟被温珩喝茶的动作给拽了过去。
眼前之人似乎与传闻中风神俊雅,谦和如玉的探花郎不太一样?
她好像又看不懂温珩了。
但还是强行收掉思绪,随便找了个话题:“这法号如何不吉利?”
本是随口一问,可温珩却倏然抬起眼来:“前尘已定,劫数难逃,焚烬过往,却要我冷眼观瞧,这于我和劫中之人……岂非太过残忍?”
男子的神色仿若隐在雾里,唯眼瞳明锐如沉水佛珠。
程玦自其间窥得半分倒影,忽而就多了点不自在,她偏偏身,故意无视掉沉在水中的“自己”,开始了正式的话题:“敢问温三爷,为何想要资助林家父女呢?”
温珩听罢启了启唇,犹豫片刻,还是转了口径道:“尊师父命,日行一善。”
而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就按了按被戒棍打肿的肩头,继而心虚的想,上回在佛前他可是句句属实,但眼下是真妄言了。
可程玦没做过和尚,不知寺庙规矩,温珩这般说,她便这般听了。
她纠结了下,随后就笑起来:“原来如此。”
说罢,声音再起:“我虽身处闺阁,却也知百姓苦楚,然这天下需要温三爷的地方还有许多,我亦知晓贵府不缺银钱……若温三爷可将此事相让,阿玉定感铭在心。”
其实这话,自打她进了玲珑楼便在思量。
更遑论她与温知微还是同辈,在礼节上,本该称呼温珩一句“小叔叔”的。
所以对于温珩的答案,她还是有些把握的。
她说着,便端起茶壶想为温珩再添一杯,只是这茶水还没倒进去,就听得对面传来清晰的一声——
“恐怕不行。”
女子手微顿,茶壶“咚”的放回桌上,可人却还有些发懵:“什、什么??”
程玦大睁着眼,英气的面庞也布满疑思,若说比起这句拒绝,她其实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听错了话。
而温珩看到她惊讶的模样,不知怎么就偷弯了弯唇,好像有点欺负小辈的嫌疑。
但他还是掷地有声,又说了句:“真的不行。”
程玦这次连嘴巴都张大了,神情云里雾里,她总算是听清楚了,就是有些不敢置信。
因她千思万想也没算到,自己今日,竟会为林家父女和温珩在这里杠上!
而她此人,也颇有几分倔劲和血性。
她明白温珩是“先来”,她才是“后到”,确实没有理由冲对方发火,但也不愿轻言放弃。
女子沉下两口气,索性抱起双臂,也懒得再装什么大家闺秀:“那温三爷提条件吧,此事你如何才能相让?”
温珩神色未变,笃定道:“不可相让。”
“温珩!”
程玦震惊之余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双手“砰”的就拍在桌上。
虽后知后觉自己确实有些莽撞,可道歉的话她又讲不出口,于是一张小脸皱成了团,简直别扭又拧巴。
“阿玉姑娘,莫要拍疼了手。”
温珩见此,眉眼又不由弯起,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坏。
遂一想到此举,也知属实不该。
毕竟程玦将来还要嫁给他的侄儿,而这天下哪有小叔叔欺负侄媳妇的,显得他老不正经。
温珩不再逗她,笑意微收,正色道:“进玲珑楼需纹银百两,不如你我各出一半,阿玉姑娘觉得如何?”
男子主动给她添茶,似是哄她消气。
而程玦听得此法,眼前也跟着一亮。
她确实穷困潦倒,筹得百两难如登天,可若是温珩肯承担部分,这对她倒是件天大的好事。
反正她不贪心,赏金她也愿与温珩和林家父女同分,而且银子早晚都会攒够,届时她就能真正同侯府抗衡,脱离那个地方了!
“好,我答应!”
她爽快道。
温珩轻点下头,取出怀中百两银票,同时唤了林家父女和秋蝉进来。
而后,他又看向程玦:“我可先垫付全部,待日后,再从赏金里扣除你的五十两?”
对于程玦的处境,温珩想,纵然是她未来的夫婿温知微,恐怕都不及他了解得多。
可程玦一听这话,却显露出些微不悦:“多谢温三爷好意。”
“但还是不必了。”
她应罢,就垂眸按向心窝那温热之处,浓密的长睫层层叠叠,内里却有明显的颤意。
她既决心要做,自然也想好了办法。
轻呼几许,她咬咬唇,缓慢摘下自小佩戴到大的护心玉,递向了秋蝉:“帮我将这玉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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