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彻底散尽的时候,周秉坤又一次摸向了口袋里的怀表。
铜制的表壳磨得发亮,边缘带着几十年摩挲出来的温润包浆,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老物件,走了一辈子都准得离谱。可最近三天,这表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越走越慢,起初只是慢个十几分钟,如今再掀开表盖,指针堪堪停在下午四点十七分,纹丝不动。
他是三中退了休的语文老师,一辈子守着讲台,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刻板到分毫不差。晨起散步,上午改作业,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十点准时睡觉,几十年没乱过分毫。
乱子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那天他揣着停摆的怀表,绕了大半个城,找到城西那条快被拆光的老巷。巷口支着个修鞋摊,摊主告诉他,巷子最里头有家旧钟铺,老板姓苏,修了一辈子钟表,什么老物件都能救活。
他记得自己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去,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两旁的老房子木门紧闭,像睡着了似的。
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挂着“苏记钟表”木牌的铺子,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滴滴答答的钟响,错落得很,像有几十上百个时间,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走各的。
他记得自己推了门,看见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对着他擦一座老座钟。他说要修怀表,老太太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让他把表放在柜台上。
他记得自己放下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满屋子的钟声响得人发困,眼皮沉得厉害。
再然后,他就醒在了自己家的沙发上。
窗外天光大亮,他揉着眼睛坐起身,还纳闷自己怎么修着表就回了家,连什么时候走的、付了多少钱、怀表有没有修好,一概记不清。他抬手看腕上的手表,指针指着下午三点,心里还嘀咕,不过去了小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
直到老伴买菜回来,看见他就红了眼,劈头盖脸一句:“你这三天跑哪儿去了?学校都打电话问到家里来了!”
周秉坤愣在原地。
三天?
他明明只是出门修个表,满打满算不过半天工夫,怎么就成了三天?
老伴给他看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看邻居拍的他三天前清晨出门的照片,看学生发来的问候消息。
证据一桩桩摆在眼前,可他的记忆里,只有出门、进巷、推门、放下怀表,然后就是睁眼回家。
中间整整七十二个小时,被人从他人生里硬生生挖走了。
没有痕迹,没有印象,连一点梦的碎片都没剩下。
更可怕的是后续。
他回到学校,发现自己办公桌的备课本上,多了三天的空白。学生说他周一没来上课,周二周三也不见人影,可他完全记不起自己这三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他翻家里的监控,只看见他三天前清晨出门,再进门就是三天后的下午,中间没有任何出入记录。
他像凭空消失了三天,又凭空落回了家里。
而那只怀表,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他口袋里,表盖合上,指针依旧停在四点十七分,再也没走过。
周秉坤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没听过老辈人讲的怪事,可活了六十年,从没信过邪。可这一次,指尖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丢的不只是三天时间,好像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跟着那三天一起,被悄悄偷走了。
他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自己三十岁站上讲台时的心情,想不起儿子出生那天的哭声,想不起老伴年轻时穿碎花裙子的样子。那些记忆还在,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模模糊糊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摸不到细节。
时间还在继续从他身上溜走。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城另一边的律法师分部,清冷的案几上,一枚铜制卷宗正泛着淡淡的银辉。
许辞垂眸看着卷宗上浮现的字迹,指尖轻轻抵在颈间的雷击木上。木身的裂痕又深了些许,触之冰凉,带着道心受创后的滞涩感。
距离陈默那桩归档潮汐案过去不过半月,天地节律司的第一桩案子,便落到了她手上。
案卷标注得很清楚:城西庆安巷,窃时畸念,高危乙级,速往规整。
短短十个字,定性、定级、定责,没有半分多余的温情。
她指尖掠过卷宗边角,那里藏着一道极淡、常人无法窥见的监察纹章。
这案子不只是派她办案,更是天道落下的又一场试探。
“许师姐,这案子交给我吧!”
清朗的声音从旁传来,陈默快步走过来,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与积极。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看向许辞的目光里满是崇敬与跃跃欲试,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后辈。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温顺恭敬的年轻人,心口处缠着一缕极细的银灰色律丝,是天地节律司亲手种下的监察印记。像一只无形的眼睛,透过他的视线,窥伺着周遭的一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神动摇,都会顺着这缕律丝,悄无声息传回顶层卷宗殿。
许辞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
她当然知道这缕律丝的存在。她也知道,天道把陈默安插在她身边,既是用人,也是监视。
上一桩案子她道心动摇、业罚加身,在顶层眼里,她已然是需要被制衡的变数。
可她没有点破,也没有驱逐。
身正不怕影斜,心定则律条自明。
她守她的道,行她的律,坦坦荡荡,无惧窥探。甚至某种程度上,留着这枚棋子,反倒能让顶层安心,不至于动辄降下更严苛的惩戒,牵连更多无辜。
“这次是窃时类畸念,不比寻常执念,时序紊乱最是凶险。”许辞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你随我同去,跟在我身后,勿要随意触碰任何物件。”
“明白!”陈默立刻应声,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上一桩案子里,他像个累赘,被潮汐裹挟,被沈砚救下,被许辞护着,从头到尾的那种无力感、那种任人摆布的孱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他见过律法师的力量。翻手能镇潮汐,覆手能定因果,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道符就能扭转乾坤。他也见过沈砚,哪怕叛出天道、游离法外,依旧能凭一己之力抗衡顶层节律,翻云覆雨,从容不迫。
凭什么他们能掌控力量,而他只能做个被动承受的凡人?凭什么沈砚站在那么高的位置,而他只能仰人鼻息、靠天道庇护才能活下去?
不甘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要力量,要地位,要站在高处,要再也不做那个被人随手就能碾碎的普通人。而跟着许辞,是他目前能摸到的、最快的捷径。她是高阶律法师,是天道正统,跟着她办案、立功、获得律力加持,他就能一步步往上爬。
总有一天,他能站到和沈砚一样的高度,甚至……比他更高。
许辞没再说话,收起义理卷宗,起身往外走。素白的律法师长袍扫过地面,衣袂翻飞间,带着清冷疏离的气场。陈默连忙跟上,脚步轻快,藏不住的急切。
路过廊下铜镜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飞快移开视线。
他讨厌那张怯懦、普通、毫无气场的脸。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他。
庆安巷在城西老城区,拆了一半,剩下一半还住着些不愿搬走的老人,平日里人迹罕至,冷清得很。
车子停在巷口,刚推开车门,许辞便微微蹙了蹙眉。
不对劲。
时间流速不对。
寻常街道的时序是平稳向前的,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可这条巷子的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流速时快时慢,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光阴碎片,肉眼不可见,却逃不过律法师的感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啃噬着这里的时间。
陈默也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惊疑道:“师姐,我的表好像慢了。刚才下车前明明是十点十分,怎么现在才十点零二分?”
“不是表慢了。”许辞淡淡开口,目光望向巷子深处,“是这里的时间,在往回走。”
陈默心头一凛,瞬间绷紧了神经,眼底却掠过一丝兴奋。越是凶险的案子,越能立功,越能获得力量。
两人踩着青石板往里走。
巷子两旁的老墙斑驳剥落,爬满青苔,梧桐树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光,整条巷子阴阴凉凉的,像浸在水里。
路上偶有几个老人走过,神色都有些恍惚,有的走着走着突然停下,皱着眉四处张望,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里;有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像是卡了带的旧唱片。
“我刚才……是不是走过这儿了?”
“奇怪,我记得我是要回家的,怎么又走回来了?”
细碎的念叨声飘进耳朵里,带着茫然与恐惧。
陈默看得心头微紧。
他知道这是窃时力量的影响,普通人沾染久了,记忆会慢慢被蚕食,最后变成一具空壳。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些人的惨状,他心底升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庆幸的情绪——幸好他跟着许辞,有天道律力庇护,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常理。没有力量的人,就只能被时间、被规则、被命运随意揉捏。
他攥紧了拳,心底对力量的渴望又深了几分。
走到巷子中段,许辞忽然停下脚步。
左侧墙根下,放着一台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外壳磨得发白,正滋滋啦啦响着,播放着几十年前的老歌。歌声断断续续,时快时慢,像是磁带被拉长又揉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而收音机旁边的砖墙上,留有一道极淡的弧形划痕,角度刁钻,深浅均匀。
那是林钊惯用的时序检测仪留下的标记,更是当年他们小队办案时,约定俗成的“安全标记”——意思是此处已排查,无致命风险,后续人可通行。
许辞眸色微沉。他们果然也来了。
沈砚叛出天道之后,林钊和苏晓便彻底脱离了正统体系,成了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悖律者。她原以为他们会躲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盯上了这桩案子。
也是,窃时畸念,最是牵扯人间遗憾。沈砚那个人,从来见不得无名执念被随意抹杀。
陈默也认出了那道痕迹,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师姐,是沈砚他们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桩案子,他们也想插手?”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如果能在这里截住沈砚的左膀右臂,将他们拿下,那绝对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天道定会嘉奖他,说不定还能赐予他更高的律力。
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传讯律符,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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