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砚寝殿的棺木震颤里脱出来的瞬间,陈默只觉得眼前白光炸开,周身的暗红光晕像潮水般卷过来。双子镜的共鸣余劲未消,第三面正在成型的镜面就张开了缺口,像一张无声的巨口,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和前两次坠镜的感觉一模一样:失重感裹挟着细碎的记忆碎片往下沉,红堂的唢呐余韵、棺木的陈腐寒气、许辞嫁衣上的单喜纹、沈砚断了弦的半阙琴音,还有镜面深处那些模糊到辨不清轮廓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
他已习惯了这种从一面镜子弹进另一面的过程,像一颗永远落不到底的弹珠,在重重幻境里来回碰撞,连短暂的破局都像只是中场休息。
落地时脚下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不是墓道青砖,也不是山林落叶,是刻着纹路的石砖,硌得脚心微微发疼。
陈默站稳身形,抬眼望去,心里轻轻一沉。
无边无际的荒原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天光压在头顶,没有日升月落,没有云影流动,像一块蒙在世界上的旧麻布,永远是不亮不暗的晨昏色调。
脚下的路由青灰色石砖铺成,每块砖面都刻着深浅不一的卦爻,乾、坤、坎、离顺着地势蜿蜒向前,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蛇,消隐在天地交界处。
路的两侧,半埋着风化的龟甲、散落的石制算筹、还有锈迹斑斑的罗盘残片,东倒西歪,像被遗弃了千百年的卜筮遗迹。
风卷着细沙刮过,龟甲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极轻的卜筮颤音,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一条八卦卦路,一座以易理为壳的囚笼。
第三场幻境,果然是林钊的。
陈默低头看向脚下的石砖,“坎”卦纹路边缘刻着极细的、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喜纹残痕,线条走势和之前的单喜纹同出一源。
他指尖拂过残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果然,这第三面镜子依旧是那场拆分冥婚棋局的延伸,是镜世界落下的第三枚锚点。
他顺着卦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前方的人影。
青布长衫的男子站在半块倒伏的龟甲旁,手里攥着一把牛角算筹,眉头紧锁,正低头盯着地面卦纹推演,嘴里念念有词。
头发半白,眼底是熟悉的偏执与专注,连指尖拨弄算筹的频率都和古宅里那个循环推演的术师分毫不差。
是林钊。
可和古宅里困在循环里的守陵术师不同,眼前的人眼神更亮,带着对终极答案的极致渴求,像一张拉满的弓,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的目标上。他是这重幻境的主角,也是这卷算经里最核心的囚徒。
陈默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遇到同路人的讶异。他上下打量陈默两眼,对方一身玄色劲装,外披暗铁色披风,质感冷硬像裹着一身铁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你也是去天玑城的?”林钊先开口,声音带着推演者特有的利落干脆。
“嗯。”陈默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天玑城的玄机子,掌握着天下终极推演之术,能算尽天机,解所有无解之题。”林钊的眼睛亮了几分,像在说一件刻进信仰的事,“我要求他赐我算无遗策的智慧,解完我这辈子都没算透的那道题。”
“你信?”陈默问。
“为什么不信?”林钊皱眉,像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八卦易理包罗万象,总有终极算法。玄机子活了千年,肯定已经参透了天道。只要找到他,就能得到答案。”
他说得笃定。
陈默没反驳。
前两次的经验告诉他,真相从来不是靠嘴说的。不亲自撞一次南墙,执念缠身的人永远不会回头。
两人结伴顺着卦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第二个人影。
沈砚坐在一块一人高的龟甲残片上,身着素色道袍,指尖在龟甲纹路上慢慢画着,眉头微蹙,神情犹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茫然:“二位,也是去天玑城的?”
“是。”林钊点头,“先生怎么坐在这里不走?”
“我……”沈砚笑了笑,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迟疑,“我总觉得这条路不对,走了好几次,都绕回原地。想去天玑城求点决断的勇气,总怕自己选错了路。”
他见过太多因一步踏错而倾覆的时间线,便把不选错当成了终极渴求。
林钊听完皱了皱眉,打心底觉得这人优柔寡断:“路就在脚下,按着卦象推演走,怎么会错。我算过了,顺着乾位直行,直通天玑城。”
“是吗……”沈砚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浮尘,眼神里还是带着迟疑,“可我总觉得,时间没动。走了多久,天都不会亮,也不会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钊的意识边缘。
他下意识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天幕亮度均匀,既没有变亮的迹象,也没有沉下去的意思。从他醒过来踏上这条路,天光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深不浅,像被钉死在了晨昏之间。
是阴天吧。他强行按下心底的异样,把莫名的慌乱归为环境影响。
三人继续同行,又走了两里地,卦路的岔路口立着一道石牌,旁边站着一个持戒尺的素衣女子。
许辞。
她身着吏服样式的素裙,腰束革带,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守在路口,像一杆标尺。看见三人过来,她开口,声音清冷,连语速都分毫不差:“沿卦路直行,莫偏离轨道。行至天玑城,自有答案。”
林钊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赶路的急切:“请问姑娘,离天玑城还有多远?”
许辞抬眼,眼神平直得没有波澜:“沿路走,总会到的。”一模一样的回答,像提前刻好的模板,多一个字都没有。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戒尺上,尺身刻着首尾相接的双鱼纹,线条圆滑闭合,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又是一个循环的符号。
问不出更多信息,三人只好继续前行。许辞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像一尊石塑的路牌。等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卦路尽头,她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戒尺上的双鱼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便被木然覆盖,重新恢复了纹丝不动的姿态。
再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林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刚踏上这条路时,为了防止迷路,曾在路边一块半埋的龟甲上,用算筹尖刻了一道浅痕做标记。
可此刻,那块龟甲赫然出现在眼前,半埋在土里,角度、纹路,还有那道浅浅的刻痕,深浅弧度分毫不差。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道刻痕。
石质冰凉,刻痕边缘的毛糙感还在,确确实实是他亲手刻的。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又绕回了原点。
“怎么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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