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飘飘看了眼掌心里的血痕,若无其事垂下手。事出突然,竟连一向敏锐的贞娘都没有发现柳奚伤了人。
柳奚缩在幂篱下,紧握的手掌微微颤抖:“你认错人了。”
贞娘挡在柳奚面前,连声对柳璋赔罪:“世孙恕罪,我家娘子身体不适,改日再与世孙叙旧。”
话说到这份上,是明摆着赶人。柳璋却一语不发,垂眸瞧了贞娘一眼,纹丝不动。
他继续笑看着柳奚:“上次我说过了,下次我绝不会认错。三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谁让你受了委屈?”
他的视线追得太紧,柳奚无所遁形。她几乎以为他已经透过幂篱,看清了自己脸上难堪的眼泪了。
柳奚拢紧幂篱绕路,只想一个人待着:“什么事都没有。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柳璋伸臂,挡住她的去路。
他的手掌摊开,柳奚正能看到他掌心那道血痕,狰狞得像刀划出来的,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指缝。
柳奚不由自主停步,声音硬邦邦的:“你不是达到目的了,还拦我做什么?有这个空闲,还不快去治你的伤口。”
柳璋只是笑:“什么目的,我怎么不知道?”
柳奚早就认出来了,那辛五娘就是之前抱住柳璋的女子。听二伯母说,柳璋早有婚约,还与人纠缠不清。柳奚讨厌这种人,即使这人是她的从弟。柳璋刚才一定听到了那群娘子说的话,他窥见了她这个从姊的难堪之事,还要为了辛五娘阻拦她出气。
柳璋反应过来:“啊,是那件事。我还以为是刺客埋伏,原来是阿姊在偷看我。”
柳奚勉力忍着怒气:“我何时偷看?是你们旁若无人,非要跑到我面前。”
“好吧,你没有偷看。”柳璋笑说:“可你误解我了,我与她什么都没有,她一厢情愿,我推开了她,也拒绝了她。至于方才之举,是因为那群娘子们都是江陵有头有脸的人家出身的女子。我怕你冲动之下做出错事,故而拦你。”
柳奚被他一个“错”字再次激怒:“她们讥讽我,我报复回去,这叫做天经地义,不叫作做错事。”
“有旁的报复方法,撕破脸岂不难堪?往后在江陵,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收场呢?更何况,横冲直撞,只管出气,这可是下下策的下下策。”
“你是王孙,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当然不懂我。我不要与他们见面,我也不要学这一套因果,那一套人情世故。我学不会,不会学。我偏要撕破脸,偏要不能收场,你凭什么评判我用的是上策还是下策!”
柳璋面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渐渐消失,面色沉下来。
此时柳奚如被一盆凉水浇透,表情滞住——她又在发脾气了。
从前与姚玉濯吵架,情绪激动时,她对他恶语相向。有时还要砸东西,抓到什么砸什么。现在她又开始了,她以为不是自己的错,是姚玉濯和姚家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可姚玉濯死了,她离开了姚家,离开了扬州。回到了最熟悉的江陵,面对自己的亲人,她竟还是如此糟糕。
姚玉濯说的竟然是对的,她真的有病,病还未好。
贞娘连连认错,暗暗推了一把柳奚:“王孙恕罪,娘子不是有意的。”
柳奚无力地闭眼。
又是认错,又是辩解。好似她是多么不懂事的稚子,非要旁人对她宽容才可以。
柳奚无动于衷,贞娘此刻心中惊慌不已。
方才柳奚那一通脾气,几乎是对着柳璋宣泄的,可柳璋并非以前的柳璋。以前他父亲未认祖归宗,是攀附柳家大姑奶奶入赘的外人。柳璋跟随母姓,毕竟低了一头。
然而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权贵王孙,背靠李家江山。叫柳奚一声阿姊,是王孙纡尊降贵,给柳家脸面。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就连她到柳家也开始明白,只有娘子柳奚还不明白。
贞娘再度推了推柳奚。
柳奚心中的酸涩快要从眼中溢出来:“……对不起。”她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人拽住了披帛。
她一扭头,果然是柳璋:“阿姊这一句对不起,折煞我了。我是不懂你,但我方才想了想,阿姊说的对。我做了这么久的王孙,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总不能教我的姊姊一直受委屈。你我姐弟二人,合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时机正巧,弟弟我也让阿姊体验一回,想做什么做什么,究竟是什么好滋味。”
柳璋倏尔笑了笑,朝空中拍了两下手:“来人。”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堆护卫,哗啦啦地将他们围住了,整整齐齐跪在三步之外。
柳奚愣住:“你要做什么?”
柳璋露出狡黠的笑容:“辛府这一次不是普通的赏花宴。来赴宴的有许多江陵富商,也就是说,方才那些女郎的父母都在。”
柳奚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被拽着披帛,不得不跟着他走了几步。她想离开,柳璋脑后长了眼一样。手腕一翻,披帛就在他手上缠了一圈,正压住他掌心那道血痕。他轻轻一拉,柳奚不由自主地靠近几步。
柳璋懒洋洋吩咐:“廿六,告诉辛府主人,楚王府有贵客至,让她来接驾。”
一个护卫领了命令,很快不见。柳奚四处寻找护卫的影子,发现他竟是凭空消失的。护卫其貌不扬,不知怎么竟让柳奚联想到石雨。护卫的身手,让柳奚想起高十一。三人给她的感觉竟如此相像……
就在这一分神间,再次注意到眼前景象,她已来到了一处牡丹盛开的园子里,园子里高朋满座,人声鼎沸——这才是辛府的牡丹宴。
柳奚下意识拢紧幂篱,柳璋在她耳边说:“没人敢叫你摘幂篱。”
他在她身后推了一把,柳奚跌跌撞撞到了园子中央,她往后一看,柳璋那群气势逼人的护卫跟到她身后来了。
与此同时,她听见有管事唱喏:“楚王府贵客到——”
声音刚落下,园子里瞬间寂静。数不清的视线齐齐投向这边,所有宾客都站起来,面露谄笑。一呼百应,齐齐行礼。
柳奚从没看到过这么多的后脑勺,又看到主位一侧的女子匆匆站起来,小跑着走到柳奚三步之外,恭敬行了一礼。
这人正是曲府掌家人,当年名动江陵的才女,辛文希。
辛文希道:“恭迎贵客大驾光临。”
柳奚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她不知道是怎么被人引到座位上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园子里最好的最高的位置。
不断有人上前来敬酒,她不动也不说话,对面依旧是笑脸。只是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惴惴不安,显然是在揣测她的想法。片刻之后,有人试探性地端来了小女儿家喝的鹿梨饮。
柳奚思考片刻,端起来饮了。
这之后,曲府的下人涌入园中,躬身在宾客间迅速穿梭。不消片刻,全部宾客的手上都换成了酸甜可口的鹿梨饮。
几位富商或许见她是女子,特意带着自家女儿前来拜见,其中就有于七娘。
于七娘站在父亲的身后,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她。捧着杯盏的手一直在抖,连水洒出来了也未发现。
忽有一人躬身上前:“柳六郎拜见贵客。”
柳奚一惊,瞧见柳璋换了一身衣服,似乎是装扮成了一个富家公子。柳璋躬身站在她面前,低声问:“感觉如何?眼下贵客心情还好吗?”
柳奚此刻心情复杂得很,说不上心情很好,但绝对与之前的难过相去甚远了。
见她不说话,柳璋往后看了一眼,在宾客中寻找什么:“我瞧瞧还缺哪一个……要命人去把十三娘也叫来领教一番吗?”
柳奚看了一眼左右,确定无人注意到这边:“你——”斟酌半晌,柳奚吐出两字:“胡闹。”
柳璋盯住柳奚,缓缓笑开。
-
宴席未过半,柳奚就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柳璋一句“贵客不喜吵闹”,所有想要送行的人便都退了回去。甚至连仆从也不留,曲府掌家人辛文希亲自去搬脚凳,候在马车一旁。
柳奚忍受不了陌生人的东西,还是用了来时的马车。她坐在马车内,忽然听见有人唤她:“贵客。”
是辛文希的声音:“贵客与王孙交情甚笃,可否替草民在王孙面前美言几句,草民有厚礼相赠。”
贞娘撩开车帘,柳奚两手拨开幂篱的白纱:“这我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问他。”
辛文希看清柳奚面容,愣在当场。
柳奚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高十一的踪迹。这人藏匿功夫一流,即使他在,她恐怕也发现不了他。柳奚对辛文希笑了笑,贞娘放下了车帘。
柳璋从曲府出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护卫,立在远处,辛文希退至一旁。
柳奚对柳璋说:“你不是还有事?不必送了。”
柳璋笑说:“纵使我想送,也有心无力。我在曲府还有些事情要办,想去柳家,最快也得到一个时辰之后。”
至于他要办什么事,柳奚略有耳闻。在宴席上,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赈灾,筹银之类的事情。柳璋如今姓李,是楚王府的人,自然是办楚王府的事。
柳奚放下车帘:“好吧,那我走了。”
“慢着。”
车帘还未落下,被柳璋一把捞住,掀得更开。柳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柳奚,看得柳奚一头雾水:“怎么了?”
柳璋笑说:“我想你给我留一件东西。”
柳奚思索半晌:“你是想要……银子?我这里有五百两银票,再多的要回柳家取——哎,你做什么?”
柳璋躬身进来,取走了柳奚腿边的伞:“快下雨了,借我用一用。”
“可曲府有那么多伞,而且这是——”
柳璋说:“自家人,当然用自家人的东西。”
柳奚还想说什么,柳璋对她摆了摆手,那道刺目的血痕在柳奚眼前晃了晃。
“等等!”
柳璋回头:“怎么?”
对上柳璋含笑的双眼,柳奚就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时情绪复杂难言。不知该解释自己今日之举不是故意的,还是该说对不起。万千思绪划过,只剩讷讷一句话。
柳奚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柳璋始终笑着,耐心等她。终于,柳奚开口:“谢谢你,六郎。”
谢谢他没有因她发脾气而生气,谢谢他特意逗她开心。
柳璋笑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过如今看来,我在三娘心中,不再是坏人了。”
听到前半句,柳奚心中一软。听到后半句,她的脸颊飞上薄红。
因为回到柳家做的梦,她对柳宪柳璋二人都没什么亲近之意。柳宪还好,她与柳宪没什么交集。然而她与柳璋算是旧识,避免不了相处,就对柳璋心存提防……没想到竟然被柳璋看出来了。她如此疏离,他却待她始终如一。
柳奚正想解释,柳璋已转身离去,留下一句:“等我一个时辰。”
柳奚目送他消失在曲府内,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向前。
柳奚靠在车壁上心想,祖母对她过于珍爱,关心过头也不是不可能。再说那是四年前的记忆,她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难免没有因为她这些年将人往坏处想,心理下意识添油加醋的结果。仔细想想,似乎梦中那时的祖母,语气也没有那般绝对,态度也不是特别严厉。
柳奚叹息,或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说不定。
贞娘理好车帘,试探性地问:“奴今日听见一些风言风语,他们说……三公子不是大姑奶奶亲生的。大姑爷在与姑奶奶成婚之前,就在外与青楼女子有了……不知是否是真的。”
柳奚不以为意:“姑姑和祖母一样,生性要强,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会抱别人的孩子假装是自己亲子?这样的传言我以前听过不少,还有人说过,我父亲不是祖母亲生的。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贞娘笑笑,又问起:“方才我见那辛娘子神色有异,是不是与娘子有什么纠葛?”
“我还在闺中时,最讨厌的人就是辛文希,最喜欢的人是一个江湖侠客。”
提起高十一,柳奚话多了些:“他被仇家追杀受了伤,在柳家待过一段时日,我喜欢上了他,还翻墙出门,打算与他私奔。但近日我发现,那个侠客和辛文希搅在了一起。”
贞娘静静地听着,提出了一个让柳奚沉默的疑问:“娘子与侠客私奔,后来如何?”
恍惚间,柳奚一瞬回到从前。
十七岁那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她喜欢上了高十一。第二件大事——姚家路过江陵,上门求亲。
说来好笑,她自认为喜欢高十一是一件大事,实则没多少人知道。这场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喜欢,或许连高十一都不知道。
柳奚的语气很平静:“当然是失败了,有人告密,老太太的人半路截住了我。”
那天出门时好好的,半路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雨砸得没地方躲,缩在房檐下,打算等高十一半个时辰。可一个时辰后他也没有来,柳奚于是就准备出府,最后被老太太派来的人拦住去路。
自从那以后,高十一再没有出现过。
怪她那时候娇生惯养,房里有四五个婢女服侍着。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一举一动都被婢女们关注着。事后她吵过闹过,可那些婢女不愧是老太太身边的掌事教过的,个个嘴严无比。就算她已经被关了起来,也没有一个承认告密一事。
也正因如此,柳奚不信任柳家出身的婢女。如今身边的三个婢女,贞娘是扬州姚家她一手提拔上来的,阿还和斐斐是贞娘挑的。这三人都是扬州人。
柳奚结束话题:“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小孩脾气,闹着玩玩罢了,没什么可说的。”
说话间,柳奚突然听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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