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一众刑犯被押送至河畔码头,只等一声令下便登船启航。
张永梅戴着枷锁垂头立在船边,泪眼红肿。
她身后站着一位老妇人,那就是她的母亲。
此时的老妇人泪眼婆娑,正攥着旧布包,反复向一旁的差役苦苦哀求,希望能随张永梅同往服刑之地。
差役按例告知老妇人,徒刑的家属自愿随行得自担路费与食宿费。
老妇人一听能一同前往,当即含泪应允。
卫凛舟静静地站在岸边,目光在老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将一只包袱递给小光,“小光,此去路途遥远,你和大娘要彼此扶持,好生照顾。”、
小光犹豫着接过包袱,眼底藏着不安,“我知道公子是担心我留在这儿,会像之前一样丧命。可我若离开公子,谁来保护公子?”
卫凛舟心口一紧,拍了拍他的脑袋,柔声道:“昨夜我们不是说好了,你随大娘去,我在这儿还有老卫和老舟照应着。再说我如此勇猛,谁敢欺负我。
“你口中的祸事,我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到来?但既然我在这儿,就会替你家‘公子’保护你。再说,一年后便可回来了。我向你保证,到时候还是在这儿,我亲自来接你。”
小光咬了咬唇,虽心中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他话里话外的良苦用心,默默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登船时辰将近,老妇人趁最后的时机冲卫凛舟欠身致谢,“官爷,民妇知晓您的大恩大德。孩子都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有千般不是,也舍不得让他们受罪。等民妇回来,定当报答您的恩情。”
“出发了!”岸边,差役一声令下,众人依次登船。
小光和老妇人站在船头,迎风挥手。微风送来小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保重,等我回来——”
江水翻涌,船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茫茫的烟波之中。
岸边三人静立良久,各怀唏嘘。
“一时贪念,便落得如此下场。”卫凛舟望着翻涌的河水感叹道。
“善恶有报,希望她们日后平安顺遂。”叶之舟轻声说道。
“人总是失去所有,方知悔过。世间之事,莫过如此。”苏砚辞语气中透着无奈。
繁杂的心绪萦绕心头多日,卫凛舟敛去眼底的怅然,转头看向身旁的二人,眉眼舒展,轻声提议,“明日我们三人同往郊外小聚如何?”
苏砚辞闻言挑眉,唇角微扬,“正有此意。”
“明日恰逢我休值,正好偷得半日闲。”叶之舟也眉眼带笑,欣然应允。
三人相视一望,再次经历了一案风雨,彼此间的情谊愈发深厚。
但是谁又会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呢?
翌日清晨,风朗气清。
卫凛舟收拾妥当走出房间,直直地伸了个懒腰。
大厅内,苏砚辞正站在餐桌前清点着郊游要用的物品。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腰间束着墨色宽带。
卫凛舟突然鼻尖一动,顺着闻到的香味一路来到了大厅。
“老苏,你是不是做桂花糕了?”卫凛舟快步上前,盯着桌上的某个包袱仔细打量着,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苏砚辞神色平静,朝他递去一包刚蒸好的桂花糕,摸着还有些烫手,“尝尝,按照你常买的那个铺子的方子做的。”
卫凛舟解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就这一瞬间,桂花的清甜在齿尖荡漾,入口软糯细腻,口感绵密,甜而不腻。
他将另一半整个放入口中,一边吃一边点头,“嗯,这味道比那家铺子做的还好吃。老苏,你这手艺,哪个姑娘嫁给你都得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说完,他正想再拿一块,忽然灵光一闪,将剩余的桂花糕重新理好,按照刚才那样包好,利索地揣进衣袖,“这么好吃的桂花糕,我得留着慢慢吃。”
苏砚辞见他这副护食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浅浅的笑意。
玩笑归玩笑,卫凛舟突然从袖子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苏砚辞手中,“对了老苏,这个给你的。”
苏砚辞低头一看,那是一枚有些分量的金锁,锁身打磨光亮,刻着清晰的祥云纹路,摸上去光滑平整。
苏砚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非年非节,也不是我生日,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我们前阵子不是去金楼查案嘛,看着顺眼就买了。”卫凛舟说得随意,看向苏砚辞的眼中带着几分认真,“这是祥云锁,戴这个就图个平安顺遂。再说咱们兄弟之间,送个东西难道还需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我想买就给你买咯!来,我给你带上!”
说完,他拿起金锁挂在苏砚辞的颈间,随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后退半步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戴着就不许摘!以后还可以当作传家宝,留给我的侄子侄女。”
苏砚辞垂头望着祥云锁,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纹路。
这些年,不管之前的现代,还是如今的古代,他见惯了人情冷暖,鲜少与人交心。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直率、明媚的少年,知晓他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内心赤诚细腻。
这一路走来,并肩查案的默契,福祸同担的情义早就让他将卫凛舟视作了至交好友。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义庄时卫凛舟确实说过,日后给他买个金镯子。苏砚辞只当一句笑话,卫凛舟却一直惦记着。
他唇角微扬,心底的暖意缓缓漾开。
苏砚辞动作轻柔地将金锁藏进了衣服内,轻声说道:“好,多谢。”
随后,苏砚辞低头扫了眼桌上的物件,正准备出声招呼卫凛舟,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以及轻快的脚步声。
“砚辞,凛舟,准备好了吗?我方才特地绕去醉仙楼,买了那里的招牌酱牛肉、脆皮烧鸡,还搬了一坛陈年老白干!今日咱难得清闲,到时候不醉不归!”
卫凛舟闻言眼前一亮,当即来了兴致,张嘴就说:“老舟,这次你来终于不是为了……”
话音刚落半句,苏砚辞动作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抬手直接捂住了卫凛舟的嘴。
毕竟今天是三人好不容易腾出来的日子,可以一起去郊游,可不能让“乌鸦嘴”坏了好事。
卫凛舟看向苏砚辞,满脸无辜,连连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苏砚辞无奈又好笑地点了点头,缓缓地收回手,“出发吧。”
就这样,三人如约出城,往城郊的岷江而去。
岷县只是山野间的一座小县城,可偏偏有一条岷江穿境而过,硬生生地撑出了几分灵动的秀气。
岷江的江水极宽,水流却很缓,浩浩汤汤铺向远方,一眼望不尽对岸的山林。
山风穿林而过,整片林海簌簌轻响,混合着滔滔的江声,回荡在三人的耳畔。
卫凛舟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的空气湿润清凉,满是草木与江水的清新气息。
江畔的河滩平缓细软,上面铺着一层干净的细沙和鹅卵石。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江水清澈见底,石缝间偶有小鱼穿梭往来,灵动自在。
三人踏着软沙走近江边,目光皆被这条宽阔的大江所吸引。
卫凛舟踩着浅水踢了踢水波,望着江面惊叹道:“真是没想到啊,岷县这小县城里还有这么大的一条江。”
叶之舟立在江边,望着奔流的江水,缓缓说道:“这条江叫岷江,这可是古时候西陲真正的水上商道。
”那时候的蜀地被群山围堵,山路崎岖难行,山高路险,用马车行进费时费力,还时常遭遇山匪或塌方,商贾之辈最怕的就是走山路了。
“我们这儿的岷江,水道贯通上下游,自战国起便是千里通途。江水安稳不说,更是四季通航,久而久之便成了天南地北的商人们必经的黄金水道,堪称古时的‘水上蜀道’。”
“从前这片河滩,密密麻麻停满了商船、货筏。各样的码头栈房林立,脚夫的卸货声、船家的吆喝声以及商人的议价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我们岷县的经济也全靠这条大江通商立市。不过现在山道上的路被修整翻新,盗匪也不太有了,更多的商人也选择了走陆路,这儿就慢慢清静下来了。”
叶之舟的话音落下,江风拂过耳畔,三人仿佛依稀能听见千年前江上喧嚷的人声、船桨击打水面的声音。
忽然,只听得江面上传来几声东西掉进江里的声音。
卫凛舟侧头看去,原来是几条大鱼正在江里跳跃。他看得心痒痒,当即卷起裤脚踏进浅滩,冰凉的江水漫过脚踝,清爽透彻。
他冲一旁的二人喊道:“老苏,老舟,我们比赛抓鱼如何?待会烤熟了当下酒菜!”
“好,我先去放东西。”苏砚辞冲叶之舟颔首,随后朝不远处的大树走去,准备先放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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