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从最后一班地铁钻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八月的晚风裹着柏油路面蒸腾的余热扑在脸上,把他T恤领口那圈汗渍吹得发凉。他背着那只洗到发白、拉链坏了一半的帆布包,沿着城中村的水泥路往里走。
两边的出租屋亮着零星的灯。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排水管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他过来也不躲。
谢意也不躲。他从它们中间走过去,脚边踢飞一个易拉罐,叮叮当当滚出去撞在墙上。
他上楼,掏钥匙,开门。
十四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他把包扔在椅子上,脱掉T恤,对着墙上那片勉强算镜子的不锈钢板看了两秒。瘦。肋骨一条一条浮在皮下面,胸口和腰侧七八个深浅不一的疤,旧的泛白,新的还带点粉。
他伸手按了按左肋下面那道最长的。两个月前副本里被铁链抽的,养到现在还没好透,按下去隐隐发酸。
手机响了。
谢意接起来,那边没说话,先传来一阵刺耳的键盘声。
"喂?"
"谢哥!谢哥你回了没!"
是江野,声音里带着那股永远压不住的躁。背景音乱哄哄的,像在小饭馆。
"刚到。"
"那正好,出来吃饭!我和林安诚在沙县,你快过来。"
谢意看了眼桌上的半袋挂面:"……我下了面了。"
"下什么面下什么面,你那面能吃吗,清汤寡水的连根青菜都没有。"江野嗓门大得旁边人都在看,"出来出来,我请客!"
谢意顿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江野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即更大声地嚷起来:"我上次副本结算的!底薪加补贴,还剩了点——你他妈来不来?不来我跟小林吃不完了啊。"
电话那头突然多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低低的,像小猫蹭门:"谢哥哥,我饿了。"
谢意闭了一下眼。
"……等着。"
他把T恤重新套上,拿手机出门。
沙县小吃在城中村的主街上,红色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谢意掀开塑料门帘进去的时候,江野正蹲在椅子上啃鸡腿,桌上摆了一桌子菜——蒸饺、拌面、卤蛋、鸡腿、还有两瓶维他奶。
林安诚坐在对面,八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豆芽,脑袋刚够到桌面。重瞳在黑眼珠里叠着一层暗色,在店里惨白的灯管下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玻璃珠子。她面前摆了一碗馄饨,没动,安安静静等着。
谢意拉开椅子坐下。
"你点这么多干什么。"
"吃饭嘛,吃饭不就得多吃点。"江野把鸡腿骨头吐出来,伸手去拿第二个,"怎么跟个老头似的,你才二十四吧?我看着你都快四十了。"
谢意没理他,拿过拌面拆开筷子。塑料筷子又薄又软,一夹就弯,他用了点力夹住面条往嘴里送,吃到一半江野突然伸手把他碗里的卤蛋抢了去。
"别光吃面啊,蛋给你剥好了。"
谢意抬眼看过去。江野正低着头把卤蛋掰成两半,蛋壳剥得七零八落的,一半扔进谢意碗里,一半扔进林安诚碗里,动作又快又随意,像做惯了似的。
林安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个蛋,小声道:"谢谢江野哥。"
"谢什么谢,吃你的馄饨。"江野拿起自己那瓶维他奶,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口,然后重重放在桌上,"操,这日子——"
他没说下去。
谢意也没接话。他默默把那半个卤蛋吃了。卤蛋腌得很透,蛋黄绵密带咸,配着干拌面的花生酱,有种廉价的踏实感。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店里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挂在角落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板着脸说本市某区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嫌疑人仍在逃。
林安诚放下勺子,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下头去。
江野把最后一个蒸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了谢哥,我今儿在菜市场碰见陆执了。"
谢意抬头。
"他在那个卖猪肉的摊子上帮工,我买排骨的时候看见他了,就站那摊子后面,拿把砍刀剁骨头。妈的那么大个儿往那儿一站,杀猪似的,吓我一跳。"
"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江野擦了擦嘴,表情难得收了一点,"我看他左胳膊不太利索,拿刀的时候有点抖。问他他说老毛病了。操,他那胳膊上回副本被那铁门夹的,骨头没长好吧。"
谢意没说话,继续吃面。
江野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莫名就来气:"你就不能有点反应?那可是陆执,你队友,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江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算了,不跟你吵,跟你吵不起来,你跟个——跟个——"
"面瘫。"林安诚小声接话。
"对!面瘫!"
谢意看了一眼林安诚。小姑娘正低头用小勺子舀馄饨汤喝,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他收回视线:"他缺钱。"
"谁不缺钱。"江野哼了一声,"我也缺,小林缺,你他妈更缺。上周副本你那积分扣成什么样了,回来一看银行卡差点负数——"
"还够吃饭。"
"够个屁。"江野站起来去柜台拿纸巾,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林安诚面前凉掉的馄饨汤端走,换了一杯温的豆浆搁她手边,"小林你多喝点热的,别跟谢哥学,早晚把自己熬死。"
林安诚捧着豆浆杯,两只小手拢着杯壁取暖。她抬头看了看江野,又看了看谢意,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谢意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新伤,像被什么勒过。
他没问。问了也白问。小孩从来不说。
"对了。"江野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油腻的桌面上,"下周的副本通知出了没?"
"没。"
"又要来了啊。"江野舔了舔嘴唇,声音里那点火气下去了,换上来一点谁都听得见的疲惫,"这周这次我差点没扛住,妈的……那个祠堂副本,那些老头老太太往我身上泼鸡血的时候,我真他妈以为我死里面了。"
"你没死。"谢意说。
"废话,我站这儿跟你说话呢当然没死。但是——"江野卡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两下,"但是我扛不住了。谢哥,我觉得我快扛不住了。"
塑料门帘被风掀了一下,露出外面漆黑的主街。一只野猫从门口窜过去,快得像一道影子。
谢意放下筷子,看着江野。
江野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角咧着还在笑,但眼里的光已经散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壳子薄得透光,底下是碎的。
谢意伸手,把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维他奶推过去。
"喝了。回去睡觉。"
"……操。"江野笑了,拿过瓶子拧开盖子,"你他妈就会说这一句。"
"够用。"
林安诚在旁边捧着豆浆,重瞳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转动。她看看江野,又看看谢意,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江野哥,你碗里的卤蛋还没吃。"
江野低头一看,碗底还真躺着半个卤蛋,被他刚才吵架吵忘了。他愣了愣,拿起筷子夹起来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
谢意站起来去结账。
江野在后面喊:"说好了我请!"
"你上次副本的底薪留着交房租。"谢意头也不回,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柜台,"这顿我请。"
"谢意——"
"下顿你请。"
江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从沙县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城中村的巷子窄,路灯隔老远才一盏,光影把路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江野走中间,左手插兜右手晃着手机,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林安诚跟在他旁边,步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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