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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的失眠已经1096天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日光灯嗡嗡响。

左边那根灯管两天前就坏了,剩下的这根撑着整个便利店的照明,发出一种细小的、持续不断的振动声。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噪音,更像一只飞不远的虫子被困在灯罩里,翅膀扇累了,但还在扇。

沈鹿栖靠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盯着那根灯管。

她数过。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这根灯管大概会响两万八千多次。不是精确数字,是她根据振动频率估算的。她什么都会数。货架上矿泉水的瓶数(四十八瓶,今天卖了三瓶,补了两瓶,现在四十七),冰柜压缩机每隔十一分钟启动一次,每次运行四分半钟,然后安静下来,等下一个循环。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左边的玻璃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弧光,很快消失。她也数车。三点到现在,七辆。

不数的话,时间就变成一滩没有形状的东西,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泡久了,骨头会软。

收银台角落里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暗着。她不看也知道上面显示什么——一个app,功能很简单,打开以后只有一个数字,每天自动往上跳。今天的数字是1096。

一千零九十六天。三年又一天。

她没有打开手机看。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有个人在遛狗,凌晨四点遛狗,大概也是睡不着的人。狗很小,在路灯底下跑来跑去,影子忽长忽短。

仓库的门响了一下,温辞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掉在脸旁边。她手里拿着一盒关东煮,竹签戳着一个鱼豆腐,冒着热气。

"沈鹿栖!"她嗓门不小,凌晨四点的便利店就她们两个人,但她说话的音量好像对面还坐着十个顾客。"你又不吃宵夜?"

"不饿。"

"你上一次说饿是什么时候?"

沈鹿栖想了想。没想起来。

温辞把关东煮的盒子往收银台上一放,竹签戳的鱼豆腐晃了两下。"我给你放这儿了。凉了不好吃。"

"嗯。"

温辞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回仓库了。仓库门关上之前,沈鹿栖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大概又是"你怎么又不吃"之类的话。

温辞是好人。沈鹿栖很清楚这一点。她是那种会把同事硬拽去吃宵夜的人,会在你发呆的时候突然凑过来说"你脸色好差要不要请假",会在你拒绝了她三次以后第四次继续问。但温辞不会追问"你为什么不吃饭"或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关心人的方式是塞东西,不是挖原因。

沈鹿栖不讨厌她。只是没有力气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关东煮。鱼豆腐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竹签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她把盒子推到一边,没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app的推送通知。她扫了一眼:「您已连续失眠1096天,建议您咨询专业医生。」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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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交班。

温辞换好衣服出来,看到沈鹿栖还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没解,手里拿着一本什么杂志在翻。杂志是货架上卖的那种,封面是一个笑得很假的女明星,标题写着"七个让你一夜好眠的秘诀"。

温辞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沈鹿栖。

"你要买这本?"

"不买。随便翻翻。"沈鹿栖把杂志放回架子上。

"走吧,我请你吃早餐。门口那家油条不错。"

"不了。我回去睡。"

温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沈鹿栖说的"回去睡"大概率是"回去躺着等天黑"。但她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背着包走了。

沈鹿栖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便利店的门,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遍:钥匙、手机、钱包、耳机。耳机是那种老式的有线耳机,线缠在一起,她花了几秒钟解开。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不久。光是那种很淡的橙色,照在街道上,把所有东西都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调。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的热气往上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条面团在滚油里膨胀的气味。环卫工在扫地,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叫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嗓子。

沈鹿栖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没放音乐,就是塞着。有线耳机的好处是,它会在你和世界之间拉一条很细的线。线的这头是你,那头是噪音。你听到噪音,但噪音不会碰到你。

她拐进回家的路。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从路口到楼下有多少块地砖(一百三十七块,有一块裂了,裂纹像一条干掉的河)。

路过一条旧巷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主动停的,是脚自己停的。

巷口有一家杂货铺,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口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旧台灯、缺了盖的茶壶、一摞发黄的杂志、几只不成对的鞋。像一个人把家里的杂物全倒出来,倒在门口,然后忘了收。

杂物堆里有一只枕头。

荞麦皮的。枕套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洗过很多遍,颜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黄。枕面上绣着一朵花。

花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头没藏住,露在外面,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花瓣的大小也不均匀,左边那片比右边那片大了一圈。颜色本来大概是粉的,现在褪成了一个说不清楚的浅色。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朵花让沈鹿栖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想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脚又自己动了。她走进了杂货铺。

店里很暗,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柜台在最里面,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壶嘴上有一圈茶垢,颜色很深,像长了苔藓。

沈鹿栖走到柜台前,指了一下门口那堆东西里的枕头。

"那个多少钱?"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不算友善,也不算冷淡,就是那种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看顾客的眼神——快速评估你要什么,值不值得她站起来。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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