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先感觉到触感的。
有人在我上面。头的重量,压着,沉沉的。头发的温度,细细的,散在我的表面,有几根钻进了枕套的缝隙里。然后是声音。呼吸声。很浅,很轻,像一个人怕被什么听到似的,把呼吸藏在嗓子眼里面,不敢放出来。
最后是光。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那种光,是慢慢的,从边缘开始,有一条细细的线从某个方向漏进来。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然后整个空间都变亮了。
我以前也醒过。
但每次醒的时间都很短。像打了一个盹,眼皮抬了一下,看到一点模糊的东西,然后又沉下去了。水又漫过来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醒得很彻底。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伸出手来,抓住了我,把我往上拽。拽得很用力,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从那团模糊的、温热的水里被一点一点拉出来。
拽我上来的是这个人类。
我能感觉到她。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比我以前感受过的所有人都要强烈。不是"我需要一个枕头"那种需要,那种需要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过去了就过去了。她的需要更深。更深更深。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抓过很多东西,什么都没抓住,最后抓住了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被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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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越来越亮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暖暖的。我以前也感受过光,但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它。光是有形状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线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
这个人类叫沈鹿栖。
她给我取的名字。荞麦。
我不太理解"名字"是什么。我以前有过名字吗?好像有。但我不记得了。名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像衣服上的标签,写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着舒不舒服。
但"荞麦"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拧紧了一圈。不是不舒服,是……我找不到词来形容。后来我想到了。
是"被需要"的感觉变得更具体了。
以前的"被需要"是模糊的,像远处传来的嗡嗡声,你知道它在,但你抓不住它。现在有了两个字,一个音节,可以被叫出来。她叫我的时候,那个嗡嗡声就变成了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我开始观察她。
她很瘦。锁骨的形状很明显,像两根棍子横在皮肤底下。眼下有青色的东西,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像瘀青。嘴唇很干,她一直在用舌头舔,舔了以后更干了,但她停不下来。
头发很长,但不怎么梳。随手扎了个团子,歪歪扭扭的,有几缕掉在脸旁边。
她不会笑。
我观察了她很久。从她醒过来到给我取名字,到她缩在被子里看我,到天亮,光线从地板爬到床脚。她的嘴角动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往下走的,或者平着的,没有一次是往上翘的。
为什么不会笑?
我想问,但忍住了。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现在问这个不太好。不是因为她会生气,是因为……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太好。
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
我不太理解"累"。枕头不会累。枕头的工作就是被人枕着,然后等人睡着了,枕头就可以休息了。但人不一样。人好像会一直累,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
这个词对我来说很奇怪。在我的世界里,"睡不着"是不可能的。就像鱼不会游泳,火不会热,天空不会是绿色的。我是枕头。我的存在意义就是让人睡着。如果一个人睡不着,那是她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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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她让我从床上下来。
"因为这是我的床。"
我不太理解这个理由。床是用来睡觉的,枕头也是用来睡觉的,它们是一起的。为什么要分开?
但我还是下来了。我坐在地板上,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地板有点凉,但不难受。我抬头看她,她裹着被子坐在床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墙,眼睛睁着,看着我。
她看了我很久。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枕头,又从枕头,移回我的脸。来来回回好几次。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人类的想法对我来说像外语,我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懂意思。
"你真的是枕头?"她问我。
"嗯。"
"……我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往下,是往上,但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点点涟漪。
那大概算是笑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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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动,像在看什么东西。她的呼吸没有变深,还是那么浅,藏在嗓子眼里面。她的手指攥着被子的边角,指关节发白。
她没有睡着。
我一直看着她,从早上到中午。中间她睁开过几次眼睛,每次都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又闭上。她的手机响过两次,她没接。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有一个数字,旁边写着"天"。
数字很大。我不认识阿拉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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