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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同类

那天晚上以后,沈鹿栖变了。

不是变好或者变坏,是变得……小心了。

她不再假装我不存在。以前她会把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我是一件家具,看一眼就够了。现在她会看我,但每次看的时间变短了,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碰一下就缩回去。

我能感觉到。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变成了"这个东西好像也会难过"。

我不太理解"难过"。那天晚上我身上渗出来的水珠,我不知道那叫什么。我只知道,沈鹿栖帮我擦脸的时候,她袖子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个感觉还在,但它在下面,像河床。上面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更轻,更薄,像水面上结的一层冰。冰很薄,一碰就碎,但碎了以后又会重新冻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沈鹿栖不敢睡觉?为什么我身上会渗水珠?为什么她帮我擦脸的时候我心里会动?为什么她不笑?为什么她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到天花板上那七条裂缝都快被她盯出第八条来?

我想找一个能回答我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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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沈鹿栖在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昨天剩下的半杯水,她正在把那半杯水倒进水槽里。

"我想出去一趟。"我蹲在厨房门口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去哪?"

"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她的手停了一下。杯子还在手里,水槽的水还在流。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在判断什么。过了大概三秒钟,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关了水龙头,走到门口,穿上鞋。

她把门打开了。

"走吧。"

她没有问"什么叫和你一样的"。她没有问"你还有同类"。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穿好鞋,打开门,站在门口等我。

我跟上去。出门的时候她等在门口,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帮我把外套的领子拉了一下。领子歪了,她把它拉正。动作很快,拉完以后手就缩回去了,插回裤子口袋里。

她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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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空气比昨天冷。风又在推我了,但我已经知道那叫"风",所以没有缩。沈鹿栖把她的外套又给我穿了,她自己穿了一件薄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走路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飘在脸前面,很快散掉。

我们走了很久。

走的时候沈鹿栖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她回头的方式很轻,头只转了一半,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走。她以为我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每走大概五十步就会回头一次。我数过。

街道上的人比上次多。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东西从我旁边过去,轮子转得很快,发出嗖嗖的声音,车轮碾过地上的一个小水坑,溅起几滴水,落在我鞋面上。有人牵着一只很大的狗,狗的毛很长,遮住了眼睛,走起路来毛一晃一晃的,像一团会移动的拖把。有人站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有油条的香味,油的味道在冷空气里特别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纸包一直牵到我的鼻子。

我走得很慢。每一样东西我都要看一会儿。井盖上的锈迹像一幅画,有的地方深,有的有的地方浅,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孔,孔的边缘磨得发亮。电线杆上贴着很多纸,有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的还能看到,写着"出租"和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被雨水洇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沈鹿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她回头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你认识路吗?"她问。

"认识。"我说,"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能感觉到同类的存在。像一种气味,或者一种温度,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很淡,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沈鹿栖身上的"需要"我能感觉到一样,同类的"存在"我也能感觉到。不是具体的形状或声音,更像是一种……方向。我知道该往哪走。

"就是……知道。"

她没追问。她从来不追问我说不清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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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拐进一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绿的,贴在墙根。阳台上挂着衣服,有几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人穿着衣服飘在半空。有一件红色的毛衣,袖子伸出来,在风里晃,像在招手。地上有水渍,踩上去鞋底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水渍里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蓝灰蓝的。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家店。

店门是木头的,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干掉的泥巴。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铁链生了锈,颜色是深棕色的,像干掉的血。门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上面写着"拆迁通知",下面有一个日期,日期上面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用力,笔迹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我推门进去。

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大,像踩断了一根树枝。门轴很久没上油了,转起来涩涩的,推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力推了一下才推开。

店里很暗。

架子上摆满了东西,一排一排的,从地板到天花板。黑色的圆盘,扁扁的,中间有一个孔。灰尘在空气里飘,从门口照进来的光柱里能看到它们,一颗一颗的,慢慢地转,慢慢地落,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旅行者。

最里面有一张旧沙发。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旗袍。深色的,领口扣得很紧,扣子是盘扣,一粒一粒的,从领口一直扣到腋下。头发盘起来,盘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碎发,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固定着。她的坐姿很端正,后背没有靠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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