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侍女议论纷纷,有些许聒噪,齐明娆一问,才知道是玉昭容有孕了。
她动作倒是快,说有孕就能有孕,也是个厉害的。
如此一来,父皇定然不舍得让她侍疾,当真是清闲得让人羡慕。
年关将近,皇帝让人送了几身新做的冬装,说是让齐明娆在除夕宫宴上穿。
司衣司每季都会送新衣裳,这些是额外的。
料子不同,新冬装确实与寻常服饰不同,连上头的风毛都是一等一的,油光水滑。
带头的内侍低着头,没有立刻带人离开,反倒是恭恭敬敬地待在原地不走。
青黛原以为那人是要讨赏钱,可拿出金叶子给他,他却仍旧低头不收。
齐明娆也不怪,还以为是父皇让他特地传话,只能亲自交代,她便让青黛把人叫进来。
只是当她见到那位内侍却愣住了,她本不想注意的。
实在是那位内侍的身影太过于熟悉,以至于齐明娆不得不多敲了两眼,却发现自己的确没有认错。
青黛却不知是何原因,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打发了旁的宫人,只留下她和茵陈在侧。
齐明娆坐在胡床上,微微侧身,右手半托着脸颊望着堂下之人,语气慵懒,“本公主先前并未见过你,想必是父皇身边新来的人,只是新来的终究不如从前父皇用惯了的人,这么不懂规矩。”
先声斥责,她已然知晓了此人并不是为了传话而留下,否则早在进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开口。
门打开着,外头的冷风不住地灌进来,齐明娆身上穿得厚,自然不会冷,但旁人就不一定了。
这样的场景,到有一种公堂审案的感觉。
内侍似乎是怕了,立刻下跪,把脸埋在地上,眼睛却在不经意地往上瞧,“公主勿怪,是奴僭越了。”
若先前齐明娆只有七成把握,如今就有了十成。
哪怕此人可以捏着嗓子想要伪造出内侍那股尖细阴柔的嗓音,她也依旧能够听出他原本的声音,太刻意了,反倒显得紧绷。
齐明娆故作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说话却带着强硬又肯定的语气,“你倒是还活着。”
“公主此言,奴听不懂。”
他这是装傻,明知瞒不住,还想再躲藏一番。
齐明娆站起身,往他身边走,凑近了,她蹲下身,在他的身畔轻声唤了一声“聂祈亨”。
他本也不想刻意隐瞒,索性直接承认了,反倒一改方才的卑微姿态,跪直了身子,从容不迫地朝她行了一礼,“公主万福。”
这一声,他恢复了他原本的声音,不至于刺耳。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终于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只要我现在一声令下,即刻就会有人进来将你拿下,你,想死吗?”
“能在死前再见公主一面,死又何惧?”聂祈亨心跳如擂鼓,是紧张,又跟着补充了一句,“就怕,公主不舍得杀我。”
齐明娆不说话,这人到底是何处得来的自信,她得替关素馨要一些。
聂祈亨语气坚定,即使那年宫宴受辱,他也依旧信她,“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只有你,只会是你。”
齐明娆转过脸,有些别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是我,我,我怎么会在意你的生死。”
聂祈亨跪着上前,眼中含泪,不是因为伤心,是他能见到她,喜极而泣。
“好,你说什么都好。”
他步步紧逼,膝盖处地衣料都有些磨破了,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殿下,说什么都是对的。”
尽管先前齐明娆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差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了,可聂祈亨仍然愿意相信她。
他眼中的公主殿下是最明事理的。
齐明娆深吸一口气站定,总算不再往后退,她轻轻地拍拍他的头,“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这般不要命,总不能是真阉了。”
“没有。”聂祈亨着急,生怕她因此更加不要他了,急忙否认。
“罢了,聂祈亨,或许,是父皇错了,将来,我会为褚氏一族昭雪。”
有人有心栽赃,即使再用心护送,也防不胜防。
齐明娆早就查明了当年的真相,表面上是祝昭仪指使,背后真正的主谋却是皇后。
祝昭仪痴傻,才会被人利用,借刀杀人。
得益之人却是郑顺慈,既除了情敌,又得了皇后之位,连带着齐明礼也得了储君之位。
二人说开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去纠结从前。
齐明娆倒是有些好奇,他之前为了参加宫宴捐了那么多银两,这次是怎么进的宫,按父皇的意思,断然不会让人放他进来,“你怎么进的宫?”
聂祈亨虽有些羞赧,却也不隐瞒,“我认了个师父,实则是个半吊子,你父皇请他入宫来研制一些灵丹妙药,我跟着骗吃骗喝。”
“骗到皇宫里来了,你确实是不要命了。”
说完齐明娆才意识到这几日进来的所谓仙师,似乎只有一个。
她本想再多问几句,却被他一句话堵住。
“思君成疾,命算什么。”
·
对于皇帝的病情,起初皇后与太子也是怀疑过的。
皇帝正值壮年,从前身体一向康健,他们很难不起疑心,可听着何柏仁的话,又觉得有理。
况且,如今的情形对他们是有利的。
最好这时候皇帝病得再重一些,反正皇位早晚有一天是齐明礼的。
“罢了,如今你父皇病重,正是你表现的好机会。”
太子监国这些时日,全然沉浸其中,生杀予夺的大权在手,心中日日舒坦。
有朝一日,父皇驾崩,他登基称帝。
届时,全天下都会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宋朝宁等女官,在朝堂之上虽然没有对他造成威胁,也没有任何不当谏言,可齐明礼依旧觉得不爽。
他早觉得,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哪有来做官的。
于是,他寻了些借口,将她们调到地方或是给他们一些不用紧的差事打发了。
反正父皇也不喜她们,或早有想法,他不过是顺着父皇的意思做事罢了。
尝过了甜头的人,往往难以自拔。
偏巧,皇帝吃了仙长的丹药之后,竟然能够起身了,病情跟着慢慢好转,也能吃得下司膳司送的膳食了。
皇帝都好了,自然也就用不上太子了。
那日,皇帝将齐明礼叫到了昌顺殿,对其一顿赞赏,“朕这些日子昏昏沉沉,不成想太子倒是把政务处理得不错,到底是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齐明礼与齐明娆擦肩而过时,转头对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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