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之道?”
顾淮清没想到会从宁殊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一时被震在当场。
在他的印象里,宁殊断不是这样锋芒毕露、能言善辩之人。更何况,她的话堪称句句攻心。
顾淮清皱紧了眉,抵在案沿的手微微收紧,“不过是学堂中的一件小事,何必与‘为官’扯上干系?”
“小事?”宁殊一挑眉梢,心底冷笑。
若她不即刻澄清泼在身上的污水,那从今往后,有关她宁殊门风败坏、少条失教的风言风语便会如附骨之疽,再难除净。
事到如今,顾淮清想来已经觉察到了事情有异,却依旧试图息事宁人,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来粉饰妆点。哪怕他明知,自己一念之间便可让一位学子身败名裂,也还是熟视无睹、置若罔闻。
自己当初沉醉于他清高孤傲的外表皮囊,却从未看透他那颗唯有仕途名誉的冷漠内心。
思及至此,宁殊垂眸轻笑,不知是在笑顾淮清,还是在笑从前那个看不破、辨不清的自己。
“不过是学堂课业中有了差错,郡主阅历尚浅,若心有不服,倒也不必如此上纲上线,妄谈为官之道。”
顾淮清久经官场,此刻已全然稳了心神,镇定自若。
在他看来,哪怕今日错怪了宁殊,也不过是对学子的规训和教导。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算不得什么大事。
尚书房中的学子中多得是天潢贵胄、名门望族,北庆王府已然没落,宁殊能得以入京,本就已算蒙受了天恩,想来如今,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想清楚其中关窍,顾淮清更加有恃无恐,当即就要请宁殊回到座位,轻描淡写地翻过这一页。
看着眼前高风亮节、风光霁月的顾淮清,宁殊缓缓摇头。
“被人污蔑了从未做过之事,学生自然心有不服。”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尚书房内一众人等,最后落回顾淮清的脸,“有人蓄意陷害您的学生,应查尽查本该是您的职责所在。可您不仅无心清查,还想发难责怪于我。是非公道左右逃不过一个‘理’字,若您当真不愿说理,学生也无言可对。”
“宁殊!”顾淮清皱紧了眉,扬声道,“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是非曲折,我们课后另谈!”
“课后另谈?”宁殊摆了摆手,自嘲一笑,“不必了。学生忽然觉得身体不适,需告假回府调养休息,请您准假。”
“告假?”顾淮清神色一紧,板着脸道:“你是不打算在尚书房待了?”
宁殊今日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他的意料之外。冲动之下,带着胁迫的话语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让他暗叫不妙。
若此刻当真让宁殊回府,他顾淮清逼走学生的传言便会不胫而走。于他而言,无论如何算不得一招好棋。
宁殊毫不畏惧,直言道:“我虽在尚书房中待的时日不长,可平日里为人如何,顾大人想必也心知肚明。如今这尚书房中再没有学生的立足之地,宁殊只得告假离去,不劳顾大人额外费心。”
“宁殊告退。”宁殊行过一礼,竟当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要往门扇方向走。
有顾淮清在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尚书房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甚至在宁殊莫名的威势中,好几位学子还下意识退避,为她让出一条离去的通路。
今日种种,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等等,宁殊!”
顾淮清眉头紧锁,未等他思绪清明,那贯用来写诗作画的手却已猛地伸出,一把攥住宁殊拂袖而去的手腕。
好细。
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迅速被理智占据了上风。
顾淮清隔衣攥紧那节纤细的手腕,匆忙开口:“宁殊,你先冷静一下,别走,我们把事理清楚。”
“您觉得,是我不冷静?”宁殊皱眉瞪向顾淮清,暗自使力试图挣脱。可那骨节分明的大掌察觉了她的退意,反而愈发用力,攥得更紧。
“顾大人,您为人师表,如此这般,是不是也太过冒犯了?”
宁殊气急,猛地一扭手腕。顾淮清一个没抓稳,指腹擦过一抹细腻光洁的皮肤,随即便被宁殊挣脱开来。
他晃神一瞬,捻着指腹轻咳一声,遮掩般地抚上腰间折扇:
“抱歉,若你身体不适,也别急着回府,我即刻命人去请太医。”
“多谢顾大人美意,宁殊只怕消受不起!”宁殊没个好气,揉着手腕,不耐烦地别过脸,“您既已认定写下污言秽语的是我,我又何必在此多做争辩?”
她转头欲走,却见顾淮清的小书童春生已不知何时拦在了门外,阻断了她的去路。
见她气恼,顾淮清愈发觉得那脸上的神情灵动可怜,令人恨不得轻言细语地哄上几句,再不刁难。
“我并非认定是你。”顾淮清忽然放缓了话音,“那依你看,要如何是好?”
“让我回府,落个清净。”
“我已命人去请太医,你探过脉再回府也不算迟。”顾淮清滴水不漏。
宁殊仰头望向顾淮清,见他神色笃定,不似作假,眼珠一转,又道:“既然尚书房中出现了如此不堪入目的诗句,事已至此,不若请出尚书房的大教习来评判裁断。”
她话音还未落,堂下几位学子的后背已经惊出黏腻的冷汗,连温和几分的顾淮清都皱了眉,垂下眼陷入沉思。
宁殊此举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只是,她既敢这样说,那这策论本上不堪入目的词句,当真不是出自她手也说不定。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顾淮清余光掠过尚书房中一众人等,一时间只觉得棘手至极。
他一向自视甚高,来尚书房当师傅不过是朝堂之中心知肚明的幌子,借机与朝中皇亲贵戚相交,才是此举的真实目的。
若那些词句确实是宁殊所作,那今日这事便可用郡主出身边关、学识不精来轻易遮掩。
可要是严阵以待,层层上报天听,若当真查出了什么皇子贵女……
顾淮清沉默不语,思索片刻都未拿定主意。他沉稳不动,屋中的学子们却有人率先沉不住气。
最先捡起纸页的那位学子细眉一挑,娇笑一声,望向宁殊扬声逼问:
“宁郡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你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平白误了顾师傅的教习时辰?”
宁殊扭头循声望去,不消眨眼,便已想起了这位世家小姐的出身。
左相府家的二小姐,谢湄。
上一世,便是这位谢小姐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当初她思来想去,怎么也不知自己为何得罪了对方。可今日擦亮了眼,再定睛一看,一切的根源竟是如此的清晰。
宁殊偏过头,极快地望了一眼默然不语的顾淮清。
竟是为了他。
方才顾淮清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一众学子中,就数这位谢小姐反应最大,神情也最为古怪。
此刻她提出要请大教习出面彻查,也是这位谢小姐最先冒头发声。
见宁殊始终不答话,谢湄愈发高了语调:
“在座的其他学子,那都是从小由宫中师傅领着,手把手认字习帖的。如今会写出那样粗劣字迹的,唯有最晚进尚书房的宁殊而已。”
“更何况,宁殊对顾师傅的倾慕之心旁人皆知。想格外吸引顾师傅关注,一时情急出此下策,也算情理之中。”
“你们说,对吧?”
谢湄话音未落,就急急转头,看向往日里与她交好的三五个贵女。那几个女子忙点头附和,连连称是。
一时间,尚书房中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却尽是议论之声,再无半句嘲笑。
“谢小姐说得有理。”一道声音扬出,满是赞同意味。
众人抬眼看去,见说这话的并非旁人,竟正是宁殊自己。
“我进尚书房时日最短,往日里的字迹又确实不佳,而这书册上污言秽语的字迹拙劣不堪,定是书法不精之人所作。所以,和尚书房中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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