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尚书房上课?
宁殊皱了皱眉,一时没有答话。
顾淮清正襟危坐,一贯清冷平稳的嗓音里,泄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迫切和忐忑:
“你不知道,自那日你离开尚书房,当夜我便向北庆王府递了拜帖。在府中左等右盼,那封拜帖却如石沉大海,怎么也盼不到回应。翌日放课后,我冒昧登门来问,这才从你府上管事口中知晓,你那夜急火攻心,彻夜辗转未眠,让府里上下慌了个遍,这才误了拜帖。”
顾淮清眼都不眨,直盯着软座里恹恹无神的宁殊。她无精打采,神色古怪,顾淮清只当那是病体未愈的缘故,便又缓言道:
“而那日,我本想进府来探看你的状况,谁知,府中的管事又说,你大清早的就发起高热,烧到午后,已是神志不清。大夫几番折腾,你几近晕厥,连眼都睁不开,实在不便外人探望,这才让我歇了心,并非有意不来看你。”
宁殊:……
宁殊几乎要被气笑,憋得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几分。
这拿来糊弄尚书房考勤官吏的把戏,有朝一日,竟也能唬到顾淮清的头上,当真是稀奇得不行。
那口信本就是她随口说出的由头,谁曾想,经王管事这张巧嘴一过,简直是有鼻子有眼,连死人都能给编活。
过往这些年她当真是大材小用,让王管事这样的能人只能与府中的粗仆杂役打交道,平白埋没了天赋。
宁殊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默默朝王管事递去一个赞赏的眼刀。
膀大腰圆的王管事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费着劲儿抬起袖子,陪着笑脸,擦了把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顾淮清对主仆二人的眉来眼去浑然未觉,往日里格外稳重自持的他,今日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一句地絮叨起来。
“……今日来府上,我特地带了圣上亲赐的通容散,用它来疏散郁结、调理经络,最好不过。本想着哪怕不能亲眼看到你病得如何,送瓶药来也算聊表心意,谁知你竟恢复得这样好。”
他一扬手,随侍的春生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递上一只做工精巧的乌木提盒。
顾淮清亲自揭开盒盖,从内里小心捧出一只莹润剔透的玉瓶。瓶身端正贴着一张御赐的红签纸,用工整的台阁体写着‘通容散’三字。
宁殊单手托着脸,勉为其难地朝那玉瓶扫了一眼,目光在掠过顾淮清的面庞时,下意识微微一顿。
比起自己一路奔波的疲乏困顿,眼前这位顾大人,瞧着倒是前所未有的颓废失神。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宫中的事务是如何堆积如山,顾淮清永远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繁杂要务之间。
可如今,根本无需细看,也能从他那张如琢如磨的脸上,瞧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憔悴和疲倦。
这是怎么了?
大军凯旋归京,顾淮清身为礼部侍郎,除却在尚书房为学子们授课以外,还得应付礼部上下那些琐碎又劳神的差事,因太过忙碌而略觉疲倦,想来倒也勉强情有可原。
还是说……因为损了声名?
谢湄被罚抄书思过,作为错判了学子的尚书房师傅,顾淮清说不定也挨了大教习难堪直白的训斥,说不定还扣了月银。
对旁的官员来说,那或许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重话。可对最重声名、处处都要端方持重的顾淮清而言,被当众落了面子,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折磨更让他挠心抓肝、痛不欲生。
如此推论,细想之下都合情合理。可宁殊的目光在顾淮清脸上停留了片刻,纷飞的思绪绕了几圈,到了最后,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顾淮清这般失魂落魄、面色憔悴,难不成……也有惦记自己的缘故?
这念头只悄悄升起一瞬,便被宁殊冷笑一声,尽数打消殆尽。
她怕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得意到忘了形,竟会对顾淮清生出这样可笑的想法来。
转念一想,顾淮清接连到她府上拜访,又是大张旗鼓地在府门外等待音讯,又是带了圣上亲赐的好药,怎么看都是为了堵人口舌做下的表面功夫。
对顾淮清而言,若因错罚了她惹出什么风波,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和美名,那才是实打实的得不偿失。
待她活蹦乱扔跳地重返尚书房上课,那些顾师傅致学子命悬一线的风言风语,便会自行烟消云散,再没人多提。
自觉想通其中关窍,宁殊愈发觉得,眼前这番你来我往的官样客套无趣至极。她抬手掩住呵欠,索性毫不留情道:
“多谢顾大人赠药,只是‘通容散’既有这样好的效用,北庆王府小门小户,只怕是担当不起。我看顾大人近日脸色不好,您还是拿回去,自己留着用吧。”
顾淮清明显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宁殊。那扣住匣板的手顿在半空,似乎连放下都顾不得了。
宁殊自知这话伤人,以过往顾淮清那眼高于顶、受不得半点轻慢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沉了脸拂袖而去。
想到马上就可以不再应付这位心机深沉的朝廷重臣,宁殊暗自松了口气。为了让顾淮清更快地从她的无理取闹中回过神,宁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慈祥的浅笑,对着顾淮清朝府门的方向扬了扬眉。
顾淮清沉下脸色,只觉一团怒火在胸口翻涌,眼见着就要破口而出。
可就在此时,宁殊那明晃晃的一笑,竟不偏不倚落进了他的眼底。那一瞬间,像有雪山上的坚冰骤然融化,雪水顺着血脉淌进五脏六腑,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他沉醉在那抹笑意里,一时竟又看愣了神,连气愤得攥紧扇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几分。
在宁殊期待的目光里,顾淮清缓缓站起了身。
可他并未如宁殊所想那般,当场拂袖离去,而是将怀里的乌木提盒放在石桌上,亲自掀起提盒的隔层,愈发和善道:
“是我疏忽了,你既身体已无碍,是药三分毒,这药本就不该乱吃。听闻你素日里喜爱甜食,今日,我还带了……南街角铺子里的几样点心,你尝尝看。”
点心?
宁殊眼前一亮,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坐起了身。连日来军中伙食一切从简,今早又急着赶路,她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正经东西。
顾淮清难得殷勤,亲自将那几碟糕点挨个摆在石桌上。清甜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直叫人食指大动,勾引着肚里的馋虫。
“这是糖心豆沙卷,这是芝麻云片酥,还有这梅渍千丝饼,都是现下时新的点心,你瞧瞧,可有合你胃口的?”
宁殊一面听着,一面将目光在几碟点心中扫过一圈,隔了半晌,才怔怔地问出一句:
“没有桂花糕?”
“你喜欢吃桂花糕?”
顾淮清如获至宝,往日眉目间的那分清冷疏离,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明日,我带些桂花糕去尚书房。家母做桂花糕的手艺堪称一绝,只是我原想着桂花糕清苦,不大适合佐药,这才没捎在一起。可如今,你看起来已无大碍,自是没了那些相克的顾忌。”
“尚书房……?”
想到尚书房里那枯燥古板的课程,宁殊被点心勾起的那点兴致,瞬间已是烟消云散。
“提前向您告个假,”她尝也未尝,恹恹地窝回软椅里,“我尚未病愈,还需静养,明日,便不去尚书房念书了。”
顾淮清闻言,忙将手中的乌木提盒稳稳放置在桌角,这才忙不迭抬眼,再次细细打量宁殊。
只见她神情倦怠,慵懒随意地窝在软椅里,青丝只用单支金钗松松挽了一半,余下几缕碎发垂落脸颊。微风吹拂间,倒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模样。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顾淮清端坐回椅中,话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殊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要顾淮清还在她眼前晃,她哪里都不舒服。
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石桌上那几碟色香味俱全的点心,随口挑了个借口:“我头晕,胃也疼,心口也抽抽地发痛。”
一贯镇定的顾淮清闻言大惊失色,顿时站起身来,连声关切道:“这样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
宁殊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像是不欲多言,思绪飞转间,她又顺势招了招手。
花厅角落处那位身材惹眼的王管事眼珠一转,极有眼力见儿地小步上前,垂首躬身,听候着她的吩咐。
“晚上的宴席可准备好了?兄长回府,要用最高的规格来迎。”
她对站起身来的顾淮清视若罔闻,反而对王管事问起了话。
“好了好了,都备下了,姑奶奶您可放一百个心吧!待世子爷回来,即刻就可开席!”王管事忙不迭应声,一张胖脸堆满了笃定的笑意。
宁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过脸来,将目光重新落回顾淮清。“顾大人,您一向言规行矩,是尚书房中备受敬重的师长,也是众多学子敬仰的典范。”
顾淮清一愣,不知宁殊为何忽然提及这些。
可还没等他开口,宁殊话锋一转,已毫不客气地直言道:
“如今,病您也探过了,茶您也品过了。所以,您下次再来府上时,请按规矩礼仪递上拜帖,别再不请自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软椅扶手恹恹起身,遥遥地朝着不远处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替我送客。”
“送客?”顾淮清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宁殊,你……”
宁殊的耐心却早已消耗殆尽。她朝着顾淮清的方向微微行礼,算是周全了最后的礼数,随即便偏过头去,干脆利落道:
“王管事,带我去小厨房看看菜色吧。”
“是,小姐!”
王管事应得响亮,脚下步履如飞,当即就引着宁殊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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