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扬手插上一支珍珠攒花簪,扭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
今夜,便是她期许已久的花灯会。
她难得有心思细细梳妆,一袭月白的长裙飘逸顺畅,袖口裙边缀着细腻莲纹,轻便优雅又不失贵气。发顶斜插着几支绒花小钗,衬着顶上那支珍珠攒花簪格外出挑,温婉中带着丝丝俏皮。
宁纪云已站在庭院等待。褪去官袍的他换了身月白金纹的长衫,灯火朦胧间,更显他身量修长,清俊无双。
漆红府门开又闭合,兄妹二人嬉笑着并肩同行。不过多时,便来到今晚最繁华喧闹的河畔长巷。
长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沿河两侧四处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花灯。卖吃食的小摊在河岸边支起一溜,远处长街的中心搭起戏台。流动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重重锣鼓声敲过,更让长街热闹非凡。
宁殊攥紧兄长的衣角,被涌动的人潮推动着前行。
“兄长你看!”
宁殊指引着宁纪云仰头遥望,河岸水巷的灯火一路延绵,最后在昭音寺庙门口汇聚成星点。
庙门前那棵跨越千年的姻缘树挂满红绸,层叠的叶片托举出火树银花的不夜天。一阵微风拂过,数百盏花灯在树上轻轻摇曳,远远看去,仿佛有星海坠落人间。
“要不要去庙里许个愿?”宁纪云低头问。
“许愿?我……”宁殊思索一瞬,忽然被身畔小贩的高声吆喝拐走了思绪。目光跟着小贩的糖草把子追出老远,她猛地回望宁纪云,“我此刻的愿望,就是要买串糖球尝尝鲜!”
欢欢喜喜哄着宁纪云掏了钱,满怀期许地咬下一口,宁殊当即被带着青皮的倒霉山楂酸倒了牙,揉皱了脸。
沉默一瞬,她忙里忙慌将竹签往宁纪云手里一塞,又状若无意地去看旁的花样儿,再也不提心愿。
宁纪云看得好笑,却也无意戳破她的遮掩。望着手中只被咬走一颗的糖串,向来不爱零嘴的他,竟也忽然觉得口中有些泛甜。
人群越走越密,摊贩越来越多,宁殊一双眼睛简直瞧不过来。
可纵使她不如宁纪云五感敏锐,也隐约觉察到,周遭投来的目光越发炽热直白,如有实质地扫在他们二人身边。
她皱着眉环顾四周,眸光在掠过某处时忽然一暗。她扯一扯宁纪云的衣袖,不太笃定地问:“兄长你瞧,正在庙门前拜姻缘树的那个人,是不是顾大人……顾淮清?”
宁纪云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姻缘树下虔诚祷告的人,不是那眼高于顶的顾侍郎又是谁。
今日午时他们还在宫中碰了面,不想,此刻又在花灯会上遇了个巧。
只是,宁殊或许不知,宁纪云却心知肚明。若想求官运、财运、保平安,那在昭音寺的大殿内祈福最是灵验。而若只是想求姻缘,那在寺门前的姻缘树前祭拜,便更容易得偿所愿。
顾淮清……在对着姻缘树祈愿?
“你没看错,确实是顾侍郎。”宁纪云倾身,在一片嘈杂声中对着宁殊耳语,“要不要上前去,跟他打个招呼?”
“算了吧。”宁殊原是随口一问,当即摇了摇头。
她只是未曾料到,一向清高孤傲的顾淮清,竟也会来花灯会这样喧嚣繁闹的活动庆典。
总归明日一早就要回尚书房念书,能晚些看到顾淮清那张令人头痛的脸,似乎也不错。
二人沿着长街一路游逛,意趣盎然。谈笑间,却见周遭人群中猛然抛掷出一物,不偏不倚朝着宁纪云面门直直砸来!
“哎!”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
宁纪云飞快错身,将宁殊护在身后,又预判着扬手,乍然将那天外来物接了个正着。
“怎么了怎么了?兄长没事吧?”
宁殊被自家兄长拦在身后,匆忙踮起脚向前探看,打量了一圈,却依旧懵里懵懂,一头雾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无碍。”宁纪云缓缓摊开掌心,在半空中拦截住的,竟是一团柔软精巧的碧色绢花。
与之同时,一个俏丽女子被身后的姐妹们推搡着挤出人群,她脚步一歪,恰好踉跄着撞拦在宁纪云的身前。
那女子一水儿的碧色长裙,脸颊绯红,用湘妃团扇半掩。
她精心描摹的眉目满含着闺阁女子的羞涩,只极轻地抬起一眼,看清宁纪云掌心里的碧色绢花,又匆忙低头,含笑微垂下眼:
“不知公子出身何许人家……可、可曾有了婚配?”
宁殊从兄长身后钻出来,恰好将这句话收进耳里。她抬眼看看那碧衣姑娘,又扭头望了一眼兄长沉静淡漠的脸,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多余。
“兄长,把那糖球儿给我吧。”
她抢先开口,从宁纪云手中抽出那支竹制的长签,小声嘀咕着:“可别让它挡断了兄长的姻缘。”
宁纪云一时不察,眼前一花,手中便只剩那枚碧色的绢花。他还没来得急说什么,宁殊已朝他挥了挥手,扔下一句“兄长我去买个花灯”,便三步并作两步,连蹦带跳蹿去了河岸边围满人的花灯小摊。
宁纪云目光追随着宁殊洒脱离去的背影,心底缓缓叹出一口郁结之气。
“这朵绢花,是姑娘落下的吧?”
宁纪云伸出手,将掌心的绢花递到那碧衣姑娘面前。
碧衣姑娘听宁殊唤宁纪云作‘兄长’,已是抑制不住地喜上眉梢。见宁纪云伸手过来,她愈发羞红了脸,小鸡啄米似的轻点几下头,细指温婉取过绢花。
“多谢公子。”碧衣姑娘盈盈抬眼,鼓起勇气望向宁纪云,“那公子……可曾有了婚配?”
人群如游鱼般从身侧掠过,唯有他们二人止步不前。须臾间,不由惹人意醉神迷,无端生出些不着边际的遐想。
手中的团扇被她牢牢攥紧,发烫的掌心竟已微微出汗。碧衣姑娘满心期许,却见宁纪云摇了摇头,唇齿开合间,笃定落下一句:
“抱歉。”
宁纪云话音和缓,目光下意识追随那道捧起花灯的背影,凝重皱眉,“在下虽无婚配,可心底,已有了意中人。”
碧衣姑娘微怔一瞬,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唇角扬起了然的笑。她放松了绷紧的心绪,对着宁纪云微一行礼,豁达道:“是奴家冒昧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湘妃团扇轻掩面庞,碧衣姑娘上前一步,踮脚对着宁纪云轻声耳语:
“那位姑娘性子活泼,公子可要看牢了呢。一路上我听闻许多人都在打探你们的出身门第,其中可不乏身份显赫的名门公子。”
见宁纪云骤然沉下脸,碧衣姑娘狡黠一笑,眨了眨眼,扭头看了看宁殊在摊前丝毫不察的背影,不甘心地咬住了唇。她暗叹一声,如小鹿般轻巧地后退半步,几下钻回一旁的姐妹堆里,惹出一片夹杂着“赌输了赌输了”的安抚笑谈,徒独留宁纪云一人待在原地。
宁纪云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半晌才释然一笑。他侧首望向花灯小摊,宁殊正捧起一盏透亮的明灯,在花灯的映照里,她面容皎洁,宛如明月。
那是他的明月。
本该归他一人独赏的……明月。
“可是看上了手中这盏?”宁纪云定了心神,不紧不慢地走到花灯摊前,指尖随意抚过桌案上花灯的沁凉花瓣。
宁殊一个激灵,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摆弄花灯的手一顿,这才含笑抬眸,与宁纪云对上视线。
“若我看上这盏,兄长给我买吗?”
她方才虽走至一旁,耳朵却竖得老尖。奈何四周喧闹声嘈杂,纵使她静心凝神,也什么都听不分明。
既如此,她索性收了心思,认真摆弄起这小摊上轻巧的花灯来。指不定……还能找兄长敲敲竹杠。
就像现在这般。
“难得有你看得上的东西,为何不买?”宁纪云心甘情愿被她敲竹杠,掏钱袋的姿势如行云流水。
“兄长当真大气!”宁殊提起盏华贵的赤红千层莲灯,空出手扯了扯宁纪云的衣袖,“兄长你瞧,这盏灯是不是特别好看?”
宁纪云抬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灿若星辰的眼,心底的烈火骤然腾烧而起,来势汹汹,灼热得让他心颤。
“好看。”宁纪云看迷了眼,怔怔递出银钱,含糊着应答。却不知话语中夸的是那盏华丽的花灯,还是那提着花灯、正笑语嫣然的人。
胡子拉碴的摊主收了银钱,心满意足地打量二人,脸上笑得欣慰:
“姑娘当真是好眼光!这灯是我女儿做的,我敢打赌,整个花灯会唯独就只有这么一盏!白天我还专门起了个大早,将它摆到姻缘树前供了一会儿,买了它,包管你能顺利寻到如意郎君!”
宁殊眼前一亮,下意识追问:“这样好的灯,你女儿为何只做了这一盏?”
那摊主笑着摇头,朝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努了努嘴,无奈啧啧道:“喏,看吧,那就是我女儿。她刚跟我学会做灯,就跟着那臭小子跑啦!”
宁殊朝那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支着个捏糖人的小摊。青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摊位一角,屏息凝神,手指翻飞,几下就捏成一个手持宝瓶的仙姑。
围聚的孩童们哇声一片,艳羡看着一个稚童满心欢喜地接过仙姑,又看他踮起脚,将铜板递给摊内搅着糖浆的年轻妇人。妇人含笑接过铜板,与身旁男子眉目相接间,尽是你侬我侬的绵绵情意。
“原来如此,”宁殊看得发怔,随即又笑道:“他们的感情真好,一定会长长久久,美满如意。”
“你这小姑娘嘴可真甜,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胡子拉碴的摊主笑开了花,喜滋滋将点灯用的物什一并送给宁殊,这才挥着手,目送着兄妹二人相伴远去。
他埋下头打理起摊位上摆乱的花灯,又忍不住抬眼看向兄妹二人远去的背影,口中啧啧有声。
这两人处得微妙,看着倒是如他那女儿女婿一般,光是并肩走在一处,都自带着融融情意,叫外人再插不进话。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中,胡子拉碴的摊主才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糖人摊子,嫌弃地“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真是便宜了那臭小子!”
……
宁殊点起了花灯,摸了又摸,瞧了又瞧,一时间,连一旁的摊子都顾不得再看。
“兄长你看,”她眸子被灯盏映得发亮,“这灯做得这样精巧,待回了府,我将它挂到正厅门外,日日进出都能看着,你说好不好?”
“好,”宁纪云笑道,“只要你自己不厌烦。”
“我才不会厌烦它。”
宁殊答得干脆利落,欢欢喜喜打量着灯,又扭头递给宁纪云一个灿烂的笑。
能再次回到现世,真是太好了。
宁纪云眉目放松,无意间扫过街口巷尾凭空多出的肃立带刀侍卫,心底多了几分犹疑,却也暂且按下不提。
将肚里的话嚼了又嚼,宁纪云状若无意地试探道:
“宁殊,你心底,可是有了意中人?”
他自知言语突兀,又画蛇添足似的找补:“方才那摊主说,这花灯能庇佑你寻觅好姻缘,你似乎很是期待。”
宁殊没想到自家兄长会问起情爱之事,歪头想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道:“兄长将自己的心事瞒得死紧,那我也不要将心事说与兄长听。待兄长先向我坦言了你那意中人,我再将我的心思对兄长如实相告。”
思及至此,她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些什么,犹疑道:“在京城时,我从未见过兄长与哪家姑娘走得近些。莫非兄长那意中人,是在边境征战时认识的?可兄长连我也不愿多说,莫非……那姑娘是万安国的女子?”
宁殊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若是兄长在征战期间与敌国女子相知相许,那上一世卫远刻意疏远、回避兄长,说不定便是因知晓了其中隐情。
宁殊自觉勘破一切,抬起眼瞧宁纪云。见宁纪云眼底诧异一闪而过,那些心中的猜想就愈发笃定。
她警惕地环顾周遭,见众人皆沉浸在游街的喜庆中,无人留意他们兄妹间的言语,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兄长心悦的……当真是万安国的女子?如今万安虽已战败,可两国局势依旧紧张,怕是过不了多久,双方冲突还会再起,你们若要在一起,那……”
听着宁殊不着边际的鬼话,宁纪云的神情从惊诧转为一言难尽。
他万万没料到,宁殊竟会倒打一耙,反过来探问他的心事。也更未曾料到,宁殊竟会一路想到万安国的女子身上。
偏偏这话头还是他自己挑起的。一时间,宁纪云有苦难言,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深吸一口气,宁纪云平缓下心绪,解释道:
“她并非出身万安。”
“兄长身为世子,未来的王妃终归要上皇家玉牒,到时候她的身份……啊?”正打开话匣子的宁殊话音一顿,满脸震惊,“竟不是万安的女子么?”
她犹疑地眨眨眼,“可我觉得,我的推断分明就无懈可击……”
宁纪云抬手捏了捏眉心,正想着法子圆场。却见宁殊忽然恍然大悟,疑神疑鬼地凑近他,压低了声线,一本正经地正色道:
“兄长放心。即便你的意中人与你同为男子,我也绝不会对兄长另眼相待!”
“宁、殊!”
宁纪云沉静温和的面容瞬间崩塌。他强压住翻涌而上的怒气,咬牙切齿地望向宁殊。好话坏话在唇边滚了一圈,终究都被他吞进腹里。
不能在这时候吓到她。
宁殊看他神情,自知失言,心虚地耸了耸肩,眼珠一转,忙拉住宁纪云的袖口,指向不远处的摊贩转移视线。
“兄长兄长,你快看!那边围拢了好多人,定是卖些有趣的玩意儿,我们快进去看看!”
还没等宁纪云反应过来,宁殊已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腕,引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挤进河岸旁那个众人围聚的小摊。
腕间骤然贴上一只柔软的手,触感微凉,宁纪云心底那点怒意,顿时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跟着宁殊一路挤到最前,本还想再同宁殊辩解几句,可待他余光扫过摊案后的两位摊主,竟像是又生生挨了一记闷棍,一时语塞当场。
两位摊主打着赤膊,露出魁梧健硕的上身,一左一右并肩肃立。
若只如此,宁纪云倒也不至于一言难尽。偏偏这两位猛将摊主别出心裁,在脸上各自扣着张浅粉的绒绒兔脸面具,让人只望一眼,便生出无尽的汗颜。
见人围聚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扯开嗓子,粗犷地吆喝起来:
“各位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面具面具,二十铜子儿一副的精巧面具!”
宁纪云看着这俩戴着粉色兔脸身强力壮的摊主,又想起宁殊方才那番漫无边际的揣测,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愈发深沉。
宁殊倒是对这摊位兴致满满,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摊主出挑的装扮移开,挪到面前琳琅满目的面具上。
她随手拿起一张诡艳的墨黑狐面翻看,借着案上支起的铜镜,将面具举到脸前轻轻比划。
宁纪云手中掂好了钱袋,正走着神默然不语。不想一时恍惚,那张墨黑狐面竟被宁殊反手一转,忽然扣在了他的眼前。
“兄长同我走了一路,沿路旁的便姑娘瞧了一路,要我说,还是将脸遮起来比较清净。”
宁殊打量着戴上面具的宁纪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很好看,只是兄长别再冷着脸了,好不好?”
“很好看?”宁纪云按了按歪斜的狐面,余光瞥向那两个看似肃然、实则肩膀剧烈耸动的摊主,无奈道:“我又何时对你冷过脸。”
宁殊狡黠一笑,低头在腰间的荷包细细翻找,不多时便将几枚银钱拍在桌案上,扬眼回眸道:“兄长给我买了花灯,这面具,就当是我给兄长的赔礼。”
宁纪云一怔,随即释怀一笑,将手中把玩的银钱也放到摊面,“既要遮脸,依我看,还是公平些才好。你又怎知,沿途的目光不是在瞧你?”
他目光扫过摊面,抄起一张白狐半面,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宁殊脸前,嘲弄戏谑道:
“若北庆王府的门槛真因媒人来往频繁而遭了殃,怕是那王管事又要哭哭啼啼跑来书房,好好同我谈谈那涨工钱的事宜。”
宁殊将白狐面具戴好,露出一双好奇的眼,“哭哭啼啼?王管事哭哭啼啼?他吃错药了?”
宁纪云引着宁殊穿出人群,直至走向主巷道,他才不紧不慢地摊了摊手,笑道:
“也不知是谁,近来在府中称病,惹那顾侍郎提食盒、带诗本,日日登门来访。他虽来得勤,可府中那位生病的小姐不仅一次不见,还次次都让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王管事临危受命,孤身一人在府门外与朝中重臣拉扯周旋。”
宁殊讪讪一笑,心虚地垂下眼帘。
“王管事日夜操持府中上下,抽空还得变着法儿应付下了朝的顾侍郎,连日来衣带渐宽,眼见着就要形销骨立,昨夜忍无可忍,这才跑来与我商议涨点工钱,好抵去他瘦了后,添置新衣裳的开销。”
宁殊本还有些愧疚,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仅凭那王管事里三层外三层裹满肥油的身形,怎么都与“衣带渐宽”“形销骨立”扯不上半点干系!
偏宁纪云说得一本正经,听到最后,宁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王管事那张巧嘴,当真是舌灿莲花,什么鬼话都敢闭眼往外编!
“那最后,兄长可给他涨了工钱?”宁殊好奇。
“你觉得呢?”
“那定然没有。”宁殊答得笃定,“那王管事脸比城墙厚,让他去应付最重颜面的顾大人,本就游刃有余,哪需他多费什么心?”
“你倒是看得透彻。”宁纪云失笑。
那王管事惯会油嘴滑舌、见风使舵,只要以利相诱,便可尽在掌控,不足为惧。倒是那不端架子,日日登门拜访的顾淮清……
思及此人,宁纪云神色一冷。
今夜的花灯会熙来攘往,稍不留神,结伴之人都可能在人群中失散。可正是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宁殊竟能一眼认出混迹在其中的顾淮清。
若宁殊当真对那人无情无意,又怎会对他在何处如此上心?
即便宁殊始终将顾淮清拒之门外,宁纪云思来想去,依旧心里有些没底。
她究竟是真心厌弃了顾淮清,还是女儿家面对心上人的闪烁其词,欲盖弥彰?
思绪辗转间,宁纪云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
身畔空荡荡一片。不知何时,一直在他身旁寸步不离的宁殊,竟已是不见了踪影。
宁殊呢?!
宁纪云心底一慌,目光忙在四下里搜寻。
今夜轻装简行,二人都未带府中侍卫。种种不好的情形在脑海中翻过一轮,宁纪云屏息凝神,终于在身后一处甜糕摊子前,发现了馋得走不动道的宁殊。
她提着那盏赤红千层莲灯,在一众人群中格外惹眼。再定睛一看,她眼巴巴盯着摊主递出一碗冰雪冷元子,垂涎欲滴地掏出了锦袋攥在手心。
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宁纪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幽幽开口:
“方才买的那串糖球儿呢?”
“兄长!”宁殊惊喜回眸,后知后觉地心虚抿唇,眨了眨眼,示意宁纪云看向不远处的小巷。
一个衣衫破旧的孩童正站在窄巷屋前的门阶上,被阶下一群孩子团团围住,扬扬得意地举起那串缺了一个的糖球。待炫耀够了,他砸吧着嘴咬下一颗糖果子,粗略咀嚼几下就吞进肚里,惹来一众孩童们艳羡的目光。
宁纪云:……
他莫名也有点艳羡。
“有想看的东西,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若走散了怎么办?”宁纪云无奈地揉上她的发,平复着失而复得的惊惧。
“这不是有兄长在嘛,散了也能想法子将我寻回来。”宁殊自知理亏,眨了眨眼卖了个乖,“兄长你吃冰雪冷元子么?你看,瞧着就好吃!”
“你这可真是……罢了。”
宁纪云叹出一口气,认命地摸出了银钱,“买吧,吃完这碗冰雪冷元子,我们一同去个地方。”
……
“兄长说的地方,就是来这河岸角落放盏河灯?”
宁殊从那不起眼的河灯小摊里捧出盏绯红河灯,又端起另一盏橙黄的细细端详。纠结片刻,她急急回头,“兄长你觉得哪盏好看?”
宁纪云正盯着河灯若有所思,闻言抬眼,指了那盏橙黄的,“这盏更适合你。”
宁殊瞧一眼橙黄的河灯,顺水推舟将绯红的递到宁纪云手中,好奇道:“兄长,我拜过那样多的神佛,似乎都不怎么灵验。如今以河灯许愿,当真会有什么不同吗?”
宁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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