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萧长明的情况比夜里更糟了。
裴妲走后不久,他的体温有升高一些,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不时地嘟囔几句听不清的胡话。
阿福急得团团转,用湿帕子给他冷敷,可帕子刚放上去没多久就被体温烘热了。
阿福急得不行,一咬牙决定再出去借一圈药。
他心里想着:万一是那姓裴的找借口跑了呢,他这傻傻等着岂不是耽误了萧长明的病?
阿福着急忙慌地往外跑,与秦娘派来查探的村民撞了满怀。
来的是寨子里的两个男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旧袄,眼睛盯着阿福打量。
其中一个瘦瘦高高地咧嘴笑着,“你就昨晚上来的那个外乡人吧。”
阿福警惕地拦在那口,“你们想干什么?”
“秦娘让我们来看看你们小姐的病怎么样。”另一个男人跟着笑,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让我们进去瞧瞧,真病了我们没准还能匀点药给出来。”
阿福拦在门口,试图讲道理:“小姐病重见不得风,两位在门口看一眼就是了。”
“这哪行啊,”瘦瘦高高的男人推搡着阿福,强硬地要往屋里闯:“这看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不摸一下怎么知道病得怎么样呢。”
“你们!”阿福眼见完全说不通,慌乱一瞬后抓起抵门用的木棍,“赶紧走,再不走我动手了!”
两人男人也不怕,推搡着继续往里进。
阿福闭上眼,举起木棍往前一通乱挥,那两人挨了两下,顿时恼了,推搡着动起手来。
几人打闹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的寨民,三三两两地围上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哎呦,这怎么打起来了?”
“好像是昨晚来的那几个外乡人,女的病了。”
“他们家不是有男人呢?”
“听说是跑了,闹这半天也没出来。”
“别瞎说,人出去找药去了,昨夜里还敲我求药呢,我没舍得给。”
“你这不缺德,见死不救嘛。”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也越聚越多。
萧长明被吵醒,他强撑着想坐起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想要强闯的男人见着他的模样,更是眼睛都挪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他潮红的脸看。
萧长明感受到这股黏腻的目光,蹙起了眉,没等他出言呵止,人群就传来一个女人的低喝。
“都让开。”女人的呵斥声止住了议论,人群让开一条路,秦娘大步流星地走近。
她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眼神冰冷地质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两个男人立刻怂了,缩缩脖子,讪笑道:“秦娘,这不是您让我我们来看看这小娘子是不是装病吗?我们这正看着……”
“看完了?”秦娘打断他的话。
“看完了看完了。”两人立刻点头应声。
“看完就滚。”
两个男人灰溜溜地走了。
处理完这两人,秦娘想进屋看看萧长明情况。
阿福堵在门口,不肯让开。
他的脸上在刚才的争斗中擦了一块,沾了些灰,衣服也没有原先的干净整洁,但他依旧拿着木棍挡住所有想进屋的人。
秦娘越过他看向萧长明。
屋里的热气散了大半,潮湿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萧长明强撑着坐在炕上,头丝凌乱,上面还沾了根稻草。他捂住嘴低声咳着,褥子滑落大半,俨然是一副病弱美人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幅样貌确实容易招人惦记。
秦娘知道刚才闹了那一通,屋里的人比较警惕,于是也没强求一定要进屋。
她从袖子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药块。
她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递给阿福:“这是退烧的药,我攒得不多,匀你们一点,用温水化了喝。”
阿福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娘子救命,多谢娘子救命。”
萧长明喘匀了气,低声道谢:“多谢娘子。”
秦娘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身朝围观的寨民喊道:“行了,都散了散了,回去干活。”
众人瞧着没有了热闹看,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药喝下去,过了半个时辰,萧长明总算是是舒坦了些。
他靠着墙壁坐起来,喉咙干涩,看着守在身边的阿福,哑着声音问:“那姓裴的呢?”
阿福表情僵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裴公子给您上山采药去了,还没回来。”
萧长明疲惫地闭上眼,又问:“阿鹫呢?”
阿福的声音更小了,“昨天夜里走了。”
萧长明笑了一下,捂住胸口又是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阿福赶紧递上温水,劝道:“侯爷您别气,动气伤身。”
萧长明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喘匀了气,“所以,他们两个都走了。”
阿福不说话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萧长明气得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顿时只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他睁开眼,盯着土墙,闻着屋内那股子粗煤混着潮土味的臭气,只觉得这十几天的日子像一场荒唐梦。
从京城到荒山里,从破庙到这破寨子,这十几天吃的苦比他前二十几年人生吃的苦加起来都要多。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图什么。
病中多思,萧长明闭上眼满是安定侯府破败的匾额,掉漆的大门,还有内里死气沉沉的宅院。
好像一切的苦都是从七年前那场春闱开始的。
那年春闱,最后一题是问如何安定北境,当时北边正在打仗,他提笔写下“割地岁币乃养虎为患,应铸剑为犁,以战止战”。
而后,文章被斥为“大不敬”。
他的父亲老侯爷兢兢业业一辈子,为这这一句“大不敬”,死后连一个体面的谥号都没得到,母亲也匆匆随父亲离去,独留下他一人。
萧长明反反复复地想,那篇文章每一个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不敬的地方。
他夜夜难安,一遍遍反思是不是自己过于狂妄,直到北边战事停息后四个月,朝廷下嫁公主,与北蛮和亲了。
原来敬与不敬,全看圣人心意。
“阿福。”萧长明睁开眼,声音依旧沙哑。
“侯爷,我在。”
萧长明强撑着坐起来,理理头发,“收拾东西,我们自己走。”
“可是,您的病……”阿福欲言又止,试图劝说一二。
“再待下去,病不一定好,命没准先没了。”萧长明冷冷说道:“早知道那姓裴的不靠谱,就不该搭上他,平白被绕进了山里。”
他扶着墙站起来,头重脚轻,眼前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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