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麻绳停住了,接着从崖底另一头传来轻轻地拉扯。
猛地扯了一下后又过了两息,又有两下急促地扯动。
萧长明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往悬崖边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和裴妲约定好的暗号。
一长两短,表示安全。
萧长明在站在原地呆愣一瞬,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拢拢衣袍重新坐回去。
冷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萧长明理理头发,这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紧张时没有察觉,现在冷风一吹,这层汗凉嗖嗖地贴在手心,黏腻得难受。
萧长明把绕在手腕上的绳子往上撸了几圈,缠到手腕上,然后撩起衣摆内侧干净的里衬囫囵地蹭了蹭,又攥紧绳子,确保不会因手汗打滑误事。
崖底,裴妲正站在矿洞入口处。
矿洞口比她在崖上往下看时更窄更小,大约只容得下一人背着背篓进出。
裴妲没急着往矿里进,而是借着稀薄月光打量起矿口。
洞口上的凿痕一道压着一道,密密麻麻地铺开,凿痕每隔几匝便有一个钢钉深深地钉入崖壁中。
裴妲伸手摸了摸凿口,指尖稍稍用力,最外层的岩壁碎成石渣子落在掌心。
她低头闻闻掌心的碎石,只觉得有一股浓厚的土腥味,酸涩刺鼻。
这口矿开凿在岩壁,常年受风雨侵蚀,最外层的岩层脆弱是正常的,可这土腥臭味未免太重了些。
正常矿洞外层的碎石都是无味的,即使最近下雪受潮,味道也不该这么重。
除非是有些矿受潮影响了最外层的岩层,比如说硫铁矿。
煤矿里常有伴生硫铁矿,硫铁矿本身是无味的,但若是受潮则会发出臭鸡蛋的味道。
裴妲在心里思虑一番,拍拍掌心的灰,弯腰钻进矿洞中。
矿洞昏暗,裴妲兜里备着有火折子,但为了防着硫铁矿遇火爆炸,她便没有点,摸着黑在矿里探索。
矿洞低矮,裴妲适应了一会洞内的黑暗,等瞳孔散开些,才借着洞口的一点微弱天光打量起周围。
矿洞比想象中更深,裴妲弯着腰往里走了十几步,头顶的岩壁便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能蹲在地上往前挪。
继续往里走洞里开始出现支撑矿洞的木桩子。
这些做支柱的是山间寻常的松木,裴妲扶着支柱往矿洞里面挪,指尖突然摸到支柱上有些坑坑洼洼的痕迹。
裴妲凑近柱子,仔细分辨上面的痕迹,黑暗中隐约能看出上面一些刻痕的轮廓。
她又连续看了几根柱子,上面都有类似的痕迹,裴妲用指甲探进去试了试,刻痕很深,大约是用刀刻的。
像是文字,但笔画粗糙,裴妲摸索观察许久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
她翻开自己的袖子,用里面干净的内衬贴在柱子上,又捡了块平展的煤矿,费力地将柱子上的痕迹拓印在衣服内衬上。
拓印的时候,指尖突然触到一处格外新鲜的凿痕,凿痕边缘锋利,凿口表面光滑,没有陈旧的煤灰落在上面,与旁边的旧凿口截然不同。
裴妲伸手往旁边摸去,还有不少同样的开凿的痕迹。
这些痕迹不像洞口处的凿痕那样排列整齐,深深浅浅的,毫无规律,这样采矿很容易发生坍塌,只有没经验的新矿工才会这样用蛮力挖矿。
这些开凿的痕迹离洞口不算远,也没有落灰,应该是最近一个月才凿出来。
裴妲的动作微微一顿,暗暗记下这些细节,继续探查。
她沿着木桩拓印痕迹,莫约又走了十几步,脚下突然提到什么东西,非常“咚”的一声轻响。
裴妲往前探身,伸手在地上摸了一圈,把那个东西捞到手里。
那是一个牛皮做的水囊,水囊已经干裂变形,表面的皮子也龟裂出一道道细纹,摸着有些刮手。
裴妲捏了捏,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液体,凑近一闻是不知道隔了多久的水,还带着牛皮的腥骚味。
是北蛮游牧民常用的水囊。
裴妲将水壶挂到腰上,准备继续往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只是绳子已经绷到了尽头。
再继续往里走,要么解开腰间的绳子,要么就会扯着上面看绳的人。
裴妲只好收起拓了印的布料,慢慢往洞口方向退去。
到了洞口,她用力扯了两下绳子。
等了片刻,上面没有还有回应,麻绳却是突然落下来一截。
裴妲的心猛地一沉,又扯了两下,绳子又滑落下来一截,依旧没有人回应。
两次都没有回应,绳子又跟着落下,恐怕萧长明在长面已经出了事。
裴妲抬头看着往上的云梯,又惦记着萧长明,一咬牙,还是顺着横木桩往上爬去。
脚下踩得急了,一块松动的岩壁被她蹬落,碎石顺着崖壁滚下去,落在深不见底的山崖间,许久才传来回响。
崖顶上,萧长明正躲在树后,心跳快得将要冲破胸膛。
刚才,萧长明捏着绳子正坐在崖边发呆,心中计着裴妲下去的时间,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长明一惊,屏息听了一下,听见是有人踩着积雪,从林间小道往悬崖边来了。
他本能地窜起来,连忙将缠着树干的麻绳解下,带着一起躲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后。
他躲得急,灌木细小的枯枝刮过脸侧,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萧长明顾不上擦,整个人蜷缩着躲在树后,祈祷自己不要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就非来不可?”一个粗狂的男声先传来,语气间带着几分不情愿:“咱们就非得赶这一趟?就不能让山下的人等两天?”
“等不了。”是楚南生的声音。
萧长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悄悄拨开灌木往外看去。
黑暗中,楚南生带着刘大刘小两兄弟从林子中走出来,几人腰上都捆在麻绳,显然也是准备下崖底的矿洞去。
刘大跟在楚南生后面,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每次都是等不了,真着急让他们自己上山来啊!他们动动嘴皮子,哥几个就得去给他们卖命!”
“你懂什么?”楚南生语气平淡:“就带两筐货上来就能那些吃的用的,不比朝廷军队驻守时日子好过?”
“好什么好!”听到楚南生这么说刘大顿时怒了,“那些个蛮子突然进城见到人就砍,把我们逼到这山上,这鬼日子老子真受够了!还不如死家里呢!”
“行!那你现在吊死!”楚南生突然停下脚步,扯下腰间的麻绳扔到刘大脚下,“死还不容易?从悬崖上跳下去就是了。”
刘大本就是抱怨两句,也想过楚南生会这么说,噎得脸色涨红,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了嘴。
楚南生冷哼一声,“朝廷军守着时穷死,在蛮子手下好歹还有两天好日子过,要是裴将军真回不来,没准蛮子能赢呢?”
他弯腰捡起麻绳,利落地往树干上缠上两圈,用力拽拽绳子确定绳捆结束了,冲刘小招招手:“你和我一起下去。”又对刘大说:“你在上面看着,别让人发现了。”
刘小探头往崖底看了看,悬崖下雾浓的看不清底下的情况,说:“南生哥,我害怕,要不还是我留在上面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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