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桌椅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秦娘有些不耐的应和。
“吱呀”一声,门开了。
秦娘只穿着件中衣,披着外衫,显然是正准备睡觉。
“打扰寨主休息了。”裴妲一拱手,微说明来意:“明日一早我们便准备下山,这几日承蒙寨主收留,特来告辞。”
秦娘侧身,示意她进屋:“外面风大,进来说吧。”
裴妲进屋,多年习惯她下意识地扫过屋内的环境,目光落在被刻意放在桌上的地图,眉心一跳,她甚至没掩饰住眼中的惊讶。
这制图的习惯过于眼熟。
少年时的裴妲上窜下跳皮猴子一样,要她读书认字简直像要她的命,一手字更是写得惊动天人,不忍直视。
后来稍大跟着祖父去了边关,也再没有能安静坐下来拿笔写字的条件,于是就养成了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的习惯。
用方块表示城池和驻军部队,用线条表示路线,这是是裴妲自己的习惯,简单得几乎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这张地图上画的方块块都是是裴妲的笔触习惯,但山脉线路却画的很精细,像是有人把两种制图习惯合到了一张图上。
一瞬间无数猜想冒出来,她甚至想到是不是自己身边亲卫出现了叛徒,泄露了自己的制图习惯。
秦娘瞧见她眼中的震惊与困惑,拿起柴刀压在地图上,隔绝了裴妲继续探究的目光,“裴公子能看懂这张图?”
裴妲收回目光,又恢复往日那副笑脸迎人的好脾气模样,坐到秦娘对面,“大致可以,这图上山川地势画得精细,应该是鹰跃峡一带吧?”
秦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了另一一件事:“下山后准备往哪去?”
“定州。”
“你之前和我说的可是荣城。”秦娘纠出她言语中冲突的漏洞。
裴妲看着她,神色不变:“荣城是内子的归处,定州是裴某的归处。”
“定州已经沦陷了。”秦娘打断她的话,提醒她如今山下的情况:“城外有骑兵巡防,城内恐怕也没有人活着了。家里人都没了,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裴妲迎上她审视目光,豪不躲闪,昏黄的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总要回去的。”裴妲轻声说着,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哀伤:“我从小在定州长大,我的父母、兄弟、祖父……都葬在了这里,哪怕是死,我也想和家人在一起。”
秦娘没有接话,只是平静与她对视,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许久后,秦娘才继续问道:“你在定州长大?”
“是,少年时曾经跟着长辈在定州营里待过一段时间。”
姓裴,又在定州长大……
听到他的回答秦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小心的开口,“你这个名字是裴将军取的吗?”
裴这个姓不算大众,在北境,裴姓几乎仅指代裴妲一家。
裴妲父母在世时会收留一些战场遗孤,给他们冠以裴姓,这些孩子长大后又会投入行伍。
裴妲坦然回答:“是裴洪裴老将军取的,我从小是跟着裴老将军长大。”
她取了个巧,她确实是祖父身边长大的,这个名字也确实是祖父给她取的。
妲,女旦,是太阳。
祖父说她出生那天本来下着大雪,结果她一出生天空陡然放晴,于是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听到裴洪老将军,秦娘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急膝盖磕到了桌子,她顾不上疼,急切地询问:“你跟着裴老将军长大?那你认不认识裴老将军的孙女……”
随即她又泄了气,自嘲笑笑:“算了,她早就死了,你怎么可能认识。”
“如果我说认识呢?”裴妲看着她:“如果我说认识,寨主可以把这份地图作为临别赠礼吗?”
她不知道秦娘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认为那人死了,以至于看见她觉得她是裴老将军收养的。
裴妲琢磨了一圈,想不起来自家祖父还有捡小孩回去养的习惯。
不过她没有多解释的打算。多一个人知道来路,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误会就误会吧。
裴妲拿出令牌,搁在地图旁边:“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我是裴将军派来的。若寨子不信,我也可以把这份地图解释给你听。”
秦娘没有拿起令牌查看,沉默片刻后问:“你来山上干什么?查矿还是查寨子?”
在她看来裴妲上山不过就是来查矿的,既然是同盟,这些秘密便可以分享。
裴妲有些无奈地笑了,“裴某真的只是想走近道误入山中,意外被大雪困住了,这才留宿多日。”
知道了眼前人是敌非友,裴妲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寨子里的人多是普通百姓,如果为了揪出祸国贼大肆查证,甚至动手,很有可能伤及无辜。
但秦娘盯着她,眼中满是怀疑,很明显不信,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呢?
为了赶路进山,又因大雪封山被迫留宿,还意外发现了寨子里矿洞的秘密。
裴妲对上她怀疑的目光,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寨主问了这么多,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秦娘一抬下巴:“说吧。”
裴妲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问道:“我想问寨主有名字吗?”
秦娘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而后像被戳了痛处,神色落寞,“我没有名字,秦是我父亲的姓,以前那人还说要给我取个新名字,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北蛮突袭,一片混乱中,故人与故人走散了,再未相逢。
裴妲回屋时萧长明已经洗漱完,他换了件深色的旧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裹在被子里半阖着眼,困得快要栽下去。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猛得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抬眼瞧见是裴妲松了口气,往被子里躲了躲,避开吹进屋的冷风。
“怎么还没睡?”裴妲把门关严实,瞧他还没睡,顺嘴问了一句。
“等你,给你留了水。”萧长明懒得动弹,他下巴一抬,指指屋角的火炉,跟着反问一句:“聊什么了?”
“你晚上吹了冷风,水留着给你喝,我随便擦擦就行。”裴妲先应了他前一句话,“明天天亮了,带你们下山。”
萧长明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声音带上浓浓的倦意:“跟着你出京城,我真是没过一天好日子。”
睡破庙,睡荒山,三更半夜走山路,病了一场到现在都还没好利索,还差点被这人带下山崖摔死。
他堂堂安定侯,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裴妲听出他话中的怨气,有些心虚,干巴地解释:“下山就好了。等下山了我先送你回家。”
萧长明懒洋洋的表情僵了一瞬。
当时荒庙里扯的胡话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没想到裴妲还记得。
他想说些什么话把这一茬带过去,一张嘴却是尴尬的一声轻咳,于是干脆转了腔调,夹着嗓子娇滴滴道:“多谢郎君记挂。”
裴妲被他这一声婉转扭捏的“郎君”哽得接不上话,那点心虚又变成了无语,“你这嗓子还是留在外面用吧,屋里就咱俩,别装了。”
萧长明戏弄完她满意了,往后一仰躺进被褥里,闭上眼摆摆手:“赶紧去洗漱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裴妲无语又好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到临时隔出来的角落梳洗去了。
虽说现在和萧长明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但只要还没有回到军中,裴妲就不打算换回女儿身。
一则边关混乱,男子装扮比女子更方便行事;二则她现在抗旨出逃,定州也在打仗,如果被认出来,难免多生事端。
裴妲留着心,只脱了外衣,简单擦洗了露在外面的脸。
她动作很快,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长明躺在炕上,闭着眼,听着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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