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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老吃家了

那方肉一进嘴,老头神色便凝住了。

他吃了一口,又送一口,眯着眼细细品尝。

按他的预想,走油的肉十有八九走了真味,皮是好看,里头不是柴就是淡,全仗那一钵浓汁替它撑场面。

可牙齿轻轻一合,他预想的那些,通通没有。

绉纱的皮看着油亮,齿尖一碰,竟先一步化开了,又糯又黏,满是胶质。下头那层肥的,半点不腻,只剩一股酥润。

再咬到瘦肉,一丝一丝,酥而不柴,酱香、酒香全煨进了纹路深处。

最奇的是,浓鲜吃到极处,舌根底下悄悄泛起一缕酸甘,像含了口陈年的什么果子,在把满嘴肥厚里,反倒生津回甘。

老头倏地睁开眼。

他这辈子吃过的好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达官席上、名园里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市井小店的一坛酱肉,白口吃进嘴里,竟挑不出错来。

他不言语,又夹一筷,专拣那皮、肥、瘦三层分明的去处,慢慢嚼。

嚼着嚼着,眉头先是皱着,后来一点一点松开,捋着胡须轻轻“嗯”了一声。

秦芜见状,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半截。

“……饭。”老头忽然开口。

秦卓一愣:“啊?”

“上饭,新蒸的米饭,大碗的。”

秦卓应了声“好嘞”,转头端来满满一碗冒尖的秋米饭。

老头再顾不上什么白口验肉、名士体统,一筷子肉盖到饭上,红亮浓汁往米粒里一拌,扒拉一口,一面咀嚼一面点头。

肉颤巍巍,饭热腾腾,肥润的汁裹着每一粒米,就着碟里那几片粉红的糖醋紫姜,酸辛一冲,一口接一口,哪里还停得住。

一碗见底。

“添饭。”

第二碗下去大半。

“……再添。”

第三碗端上,盘里的肉已见了底。老头犹不甘心,拿筷子把深盘里剩的浓汁刮得干干净净,全拌进饭里,连垫底煨透了的笋干都捞起来嚼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

桌上,三个空碗摞成一摞。

他靠回椅背,闭着眼,半晌不说话,像是在回味,又像不愿叫人看见脸上的神色。秦芜也不催,静静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神色又端了起来,只是透着几分心虚似的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嗯……肉,还算过得去。”

秦卓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三碗饭下肚,就“过得去”?

老头自己也觉出有些不够诚实,顿了顿,硬邦邦又补一句:“这肉里有一味东西,老夫没吃出来。酸不酸、甜不甜,倒把一坛子肥腻都解了。小娘子,你放了什么?”

秦芜笑道:“一点陈年的梅子卤,不值什么。老丈吃着好,便是它的用处。”

“梅卤……”老头咂摸着这两个字,眯起眼,缓缓点头,“难怪,难怪。好心思。”

他连道两声好,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是一钱银子,足钱,零头不必找。”

“……那民妇厚颜收下了。”秦芜福了一福,“多谢老丈赏光。”

老头“哼”了一声,起身掸了掸直裰,拿起门边的伞。

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西墙那排红泥小炉,又看了看秦芜,张了张嘴,末了只撂下一句:“你这肉,对得起坛香两个字。”

说罢撑开伞,走进绵密的秋雨里。

堂里静了一瞬,秦卓笑道:“这老头真有意思。”

秦芜望着门外雨幕,用围裙擦净手心薄汗。

得到一个老饕肯定,她不仅稳妥了,竟然又重燃信心了。

这回她肯定路没走错。

本以为这事过了也就过了,没想到老头过几日又来了,这次他还带来几个人。

老头打头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位老者。

可一个个腰背挺直,进店也不东张西望,只拿眼淡淡一扫,气度便不是寻常食客。

“喏,就是这儿。”老头也不等人招呼,径直走到坛灶前,下巴一抬,“今日有多少坛,都给我起了。我做东,请几位老哥哥尝尝,这封坛煨出来的肉。”

秦卓又惊又喜,忙上前见礼。

一位白须老者笑骂:“严铁嘴,你前日在我棋桌上把这肉夸上了天,我当是什么龙肝凤髓。不就一坛子酱肉?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是不是看走眼,吃过便知。”老头冷哼,眼里却藏着两分得意。

秦卓端茶路过,听见“严铁嘴”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趁上水的工夫凑到后厨门帘边,压着嗓子:“三妹,你可知那老头是谁?”

秦芜摇头。

“我之前在满客楼跑堂,听掌柜提起过.....那是前几年从礼部左侍郎任上告老的严清石严大人!听说当年宫里赐宴,他都敢当面挑错,满京城的馆子,没几家入得了他的嘴,人送外号严铁嘴!”

秦芜瞪大眼,果真是一尊真佛了。

她定了定神,只低声道:“慌什么。他越懂,越坏不了事。起坛,拣煨最久的。”

四五只小坛一字排开,当面敲壳、剪绳、揭箬叶,白汽一阵阵腾起,肉香满楼。

几位老者起先还端着,等第一口肉下肚,便没人说笑话了。

那白须老者吃得最慢,搁下筷子闭目半晌,才道:“走了油,皮起绉纱,肥油逼尽了……肉里还有一味,是陈年的梅卤?”

严老头一拍桌子:“如何?我就说你吃得出来!”

另一位胖些的老者早把盘底浓汁拌了饭,头也不抬:“老严,这一回,你这铁嘴,不算铁了。”

满桌哄然。几人你一坛我一坛,又添了一回饭,末了连当日剩下的几坛也包了,说带回府给家里人尝。

临走,白须老者特意问秦卓要了一张名帖,说改日做东请几位同年,也订这一桌。

秦卓双手捧着名帖送人出门,回来时手还在抖。

打这以后,平芜的客人一日多过一日。

先来的是些书生、清客模样的,进门就问:“听闻严铁嘴在你这儿栽了跟头,可是真的?坛香酱方,来一坛。”

再是附近绸缎铺、药材行的掌柜,请客会友不往大酒楼去了,情愿来这楼下坐,点一坛肉,配几碟凉热。

吃了肉又点别的,糟鹅、冻蹄、葱爆羊肉、明窗的馄饨,一道一道尝下来,竟没一样失手的,便连吃带夸,成了回头客。

而明窗那头,八文的馄饨照旧排长龙,脚行的、赶车的捧碗喝汤。一楼堂里,坐的却是另一拨肯为一口好肉花四十八文的客。一拨走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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