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风渐冷,月色洒落一地凄凉白霜。
长廊之上,门侧守夜的仆人昏昏欲睡,脑袋轻一下重一下点个不停,越发沉眠。
屋内寂静无声。
须臾间,窗柩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行迹隐匿,遁入暗夜。
祝越按照这几日摸索的路径,加之幼年时误闯、被罚跪祠堂的记忆犹新,很快便找到了掩映在一片砖瓦之中,其貌不扬的楼阁。
看似寻常普通,实则内有洞天。
拿着白日里取得的钥匙,祝越身姿轻盈,几个流利飞步,翻上传说中的祝家秘阁。
蒙尘的玄铁锁链被毫不犹豫地拽下,滑落摔在冰冷地面,扬起一阵灰烟。
没了尘埃遮挡,冰凉铁链的表面光滑如镜,幽幽然反射月的冷光。
祝越跨步踏进秘阁。
他极力压抑情绪,在焦急中沉下心,仔细翻看阅览一部部古书典籍。
旁人皆以为这阁楼仅是一处废弃荒芜之地。
实际,此处所藏,皆是邪法,不为人所知。
符修一派起源之初,祝家老祖曾堕入贪婪之道,研制数不清的邪魔歪法,一朝自食恶果,正是在此处,焚身而亡。
在那之后,这地方便成了禁区、落了锁,唯一的钥匙由历任家主保管。
祝越幼时误闯被罚,心有愤懑。
祝母领他回去,一边为他擦伤药一边好心多说了几句,也是为祝父解释,免得父子生了嫌隙。
传说,秘阁藏着老祖的游魂。曾有一任家主,放言要烧毁秘阁,结果当夜断了气,诡谲可怖。
至此,没有谁敢打秘阁的主意。
时间一久,再无人记起。
祝越不信魂鬼一说,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布满尘灰蛛网的古籍之中,希冀着寻得救下兰仙的法咒。
黑暗之中,火折子的浅黄微光印在祝越脸侧,忽明忽暗,忽暖忽冷。
祝越凝眸,神情冷肃,甩下一本无用的破书,眼底愈发焦灼。
窗外月上树梢,夜已过半。
长呼一口气后,祝越垂眸,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
目光视线再度锁定新展开的典籍书页,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细细察看。
——“绝命符。”
不对。
——“生魔符。”
不对。
——“断情绝爱符。”
没用。
——“弑神符。”
还是不对。
祝越一页一页飞速扫过去,心中越发急切躁郁,直到下一瞬——
“九转摄魂符。”
喃喃念出这几个字,祝越直觉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紧忙翻开另一面。
——灵魂夺舍,身体互换。将二人之血相融,血染墨笔,画符施咒,摄魂转身。
看完这一行字,祝越心中大喜,再翻到下一页纸,不料符咒图样损毁了一角,俨然是被老鼠啃的。
凝神瞥见隐约能猜到笔触的残页,事到如今,祝越断不肯轻易放弃。
不试一试赌一赌?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主意既定,祝越将典籍往怀中一卷,转身便离开了。
祝越踏出门外的那一刻,身后两侧门扉似被寒风吹动,自然合上,不重不轻碰在一起,发出沉闷低哑的声响。
余音未散,人已消失。
-
月色寒凉如水,槐霜却睡得安慰。
她窝在姑苏萼肩头,一呼一吸频率自然舒展。
白日里,她扒拉着姑苏萼脖子,连亲带咬地喝了他的血,肚子暖洋洋的,舒畅又惬意。
几口血下去,一整天槐霜都心情愉快。
虽然姑苏萼看上去好像很生气,但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么生气了。
槐霜起初见了他那副模样不免心慌,如今早已抛之天外。
她嘴角勾着不曾察觉的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下一瞬,沉浸梦乡的槐霜倏然苏醒。
多年刻在身体的危机直觉,告诉她——
有人来了。
槐霜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从温暖怀抱中抽离撤出。
推开门的瞬间,一把冷剑抵上她的脖颈,刺出一道短浅血痕。
在祝越的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即将穿过门隙的前一刻,槐霜反手关好门,隔开了祝越探究的目光。
姑苏萼听见响动声音,微撩眼皮。
扫到槐霜一闪而过的静谧身影,以为她起夜出恭,姑苏萼没多想,再度阖眸睡去。
门外,祝越孤身长立,冷眼望着槐霜。只以为槐霜得了几日悠闲自在,不知她身后门窗紧闭的寝殿里还藏了一个人。
毕竟,踏进合欢宗这一路,祝越满心戒备,可是未曾见到半个人影。
在槐霜露面之前,祝越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逃远了。
要是知道槐霜身边还有人,祝越必定先杀之而后快。
现如今,被死敌的视线牢牢锁定,槐霜仍是一副安静模样,静到极点,心中却暗生仓惶。
若非祝越突然而至,槐霜几乎要忘了他的存在。
眼下,姑苏萼中了软筋散,手无缚鸡之力。
她必须要随敌远走,不可在此擦枪走火,惹出事端,牵连姑苏萼。
槐霜不言不语,祝越也没心思跟她说些空头废话,自知时间紧张不容耽搁。
见槐霜静如木桩,毫无反抗,祝越瞬时使出一个束身符便绑了她,腾空而起,斗转星移,将人带走。
月影绰绰,祝家园林深处。
一片翠林掩映之中,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明晃晃的剑刃闪着冷夜寒光,威压之下,死神迫近,槐霜面不改色。
直到这一刻,远离鸢山的槐霜,才敢确认姑苏萼此番可以逃过一劫、安然无恙,她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槐霜随祝越走进暗门。
一时间温度骤降,如坠冰窖。
冰室之内,四面霜雪挂墙,晶莹剔透。顶部居中,镶嵌硕大明珠,发着盈盈明光。
一张玉石冰床位于正中,兰仙面色青紫,平躺其上。
祝越一路面容冷肃,半字未吐,直到看见兰仙的那一刻,他的神情才略有松动。
“我找到了救回她的法咒。”
祝越凛冽暗哑的声音,在虚空幽幽响起。
“九转摄魂,身体互换。”
槐霜偏过头,脖颈上的剑刃躲避不及,浅淡的红痕渗出血珠。
祝越迅速收剑,眉目极寒:“你想寻死?做梦!”
对上祝越的眼眸,槐霜自顾自道。
“你选中了我的身体?”
明白了祝越剑下留命、劫她前来的意图,槐霜眼底浮现几分真实的不解。
“我身上有毒。你忘了?”
“确实。”
祝越心中卸下几分防备,漫不经心附和道。
“天底下比你健康周全的身体多了去。”
他一边动作不停,将槐霜绑在一侧冰冷刺骨的棱柱之上,一边视线不移半寸,牢牢盯着槐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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