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给五公主大办满月礼的消息一传出去,前朝后宫,上上下下,否管身份地位,皆是议论纷纷。连内阁几位辅政大臣这些天廷议时都会佯装不经意提及此事。
主要五公主满月礼的时间也相当的微妙,正是腊月二十三,也是今年的腊日。
依照祖宗规矩,腊日当天要在太庙举行腊祭大典,合祭历代先帝,礼成之后方能开宴。腊日宴是年前最大的宴会,皇帝赐宴群臣,百官同乐。
可今年,皇帝指明了五公主的满月礼要朝宴与内宴同办。满月礼的宴和腊日宴撞在同一天,该以哪个为名?
若以腊日宴为名,五公主的满月礼便成了附带之事,皇帝明明白白说了要大办;若以满月礼为名,腊日祭典在先,宴席却成了给一个公主过满月,宗庙列祖列宗在上头看着,这成何体统?
若一日之内办两场宴,先腊日宴后满月宴,那是先君后臣还是先公后私?若两宴合为一场,席上先敬天地先祖还是先贺五公主满月?
礼部尚书温崇文愁得睡不着觉。
他在任上七年,腊日宴的章程闭着眼都能默出来。祭典几时开始、几时迎神、几时撤馔、几时开宴、百官如何列席、饮第几巡酒奏第几支乐,都有成例。但五公主的满月礼是个什么章程?
公主满月按例只由内廷操持,从不惊动外朝。可皇帝偏偏说了要朝宴与内宴同办,还要大办。这哪里是公主的规制,分明是皇子的规格,甚至比寻常皇子还要隆重几分。
温崇文又不敢直接去问皇帝。当今圣上登基九年,政务清明不假,可不是个会听朝臣掰扯的脾性,军权几乎全握于一手。不高兴了是真的会让朝臣九族人头落地的。可以参考魏国公。
从谋逆罪判定到九族被杀得人头滚滚,不过月余时间。魏国公还是废后的父亲呢,皇帝说杀便杀了,眼都没眨一下。
温崇文不觉得自己有两个脑袋和两个九族给皇帝杀。礼部内争了三天,翻烂了历朝典仪,也没找出个答案来。最后,温崇文揣着道折子,递了纸条进宫,先往政事堂去了。
政事堂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几位阁老正在批折子。温崇文进来时,季怀忠正端着茶盏看一份边镇的财报,抬眼瞧见是他,搁下茶盏笑了下:“温尚书来了。是为了腊日宴的事?”
温崇文苦笑,拱了拱手:“见过诸位阁老。季阁老,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陛下的意思是满月礼要大办,朝宴与内宴同办,日子偏偏定在腊日。下官查遍了典仪,没有先例可循。”
他从袖中取出折子,“依礼制,腊日祭典乃太庙大祀,当日不宜再行私家宴饮之礼。下官拟了一道折子,欲面呈陛下,请陛下明示:是否将五公主的满月礼改期,另择吉日?”
季怀忠接过折子翻了翻,没有接话。他沉思片刻,才道:“温尚书的折子,立意是好的。只是陛下的性子你也知道,满月礼定在腊日,是陛下亲口定的日子。你去请旨改期,陛下只怕不会高兴。”
温崇文面色微微发苦:“下官知晓。”他还知晓,皇帝铁了心要做的事情,他一个礼部尚书,还真能拦着圣人不成?
只是这宴确实难办。温崇文是有苦说不出。
“你去请旨。”季怀忠将折子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陛下说什么,就按陛下的意思办。若陛下问起你的意见,你再照实说便是。”
这就是把球踢回给皇帝了。温崇文没有别的路走,只得咬了咬牙,捧着折子往勤政殿去了。
勤政殿内,皇帝正在批折子。前些日子不在宫里,案上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大多是各州府的腊日贺表与来年预算,朱笔落下去,勾的勾,批的批,一页翻过一页,快而不乱。
念念方才喝过奶,被王德海抱在一旁的小榻上拍嗝。小东西喝饱了本该睡了,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哼哼唧唧的,手脚在襁褓里挣来挣去,小脸皱成一团,眼瞅着就要从哼唧变成嚎嚎。
皇帝这些天过去,太明白这小东西的脾性了。她哭起来是没有过渡的,哼唧两声之后直接拔高嗓门,不把她哄好了能哭大半个时辰。他赶在念念正式开嗓前,开口道:“抱过来朕抱着。”
王德海:“是。”他连忙捧着襁褓递给皇帝,“陛下您瞧,小殿下这是想您了。”
皇帝懒得搭理他,只伸手接过襁褓。他左臂弯一拢,把小团子兜进怀里,右手依然握着朱笔,注意力已经不在折子上了。
念念被他拢进臂弯之后,一直正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的小拳头,不知怎么就摸到了他胸口的衣襟,软软地攥住了一角布料。她攥得不太紧,松松的,可攥住之后哼哼唧唧的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一阵细碎的、含混的“咕噜”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皇帝低头看着她。她嘴巴还撅着,吐出来的些许奶黏在嘴角一小圈。小脸比起初皱巴巴的模样已经长开了些,皮肤薄薄的,泛着淡淡的粉,睫毛覆在眼下,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边看边下意识手臂晃悠着,给念念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睡姿。见她哭意真正褪去了,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王德海在旁边看着,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不说话,只静静退到一旁,将暖炉往皇帝那边又挪近了一些。
父女俩这么待着也没多久,全顺掀帘进来,轻手轻脚的:“陛下,温尚书求见。”
皇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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