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那个身着皇后华服、头戴凤冠,端庄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女子,真的是记忆中那个笑容灿烂的时徽予吗。
容貌依稀,甚至更加美丽夺目,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纵然在满殿灯火与帝王的温柔注视下,也泛不起丝毫欢喜。裴琰心中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包裹了他。
宴席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裴琰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少不了各方敬酒与恭维。他打起精神应对,言谈举止沉稳得体,引得解游连连赞赏,几位老将也捋须点头,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的方向。
他看到皇帝亲自为她布菜,低声与她说话,眼神温柔,仿佛她真是他心尖上的珍宝,一切都那么完美,可裴琰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那张美丽的面具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细细看去,仿佛是恨。
这个念头让裴琰自己都吓了一跳。
恨,恨谁?
皇帝待她如珠如宝,朝野皆知,她父亲是当朝宰辅,对她疼爱有加,她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尊荣已极,她为何会恨?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殿内气氛更加松弛,裴琰寻了个机会,端着酒杯,走到御阶下,向皇后敬酒。
“臣裴琰,敬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吉祥。”
他垂首,声音平稳,目光却忍不住抬起,望向时徽予。
时徽予端起面前的金杯,对他微微颔首:
“裴世子远戍边关,劳苦功高,本宫亦敬世子一杯,愿世子前程似锦,再立新功。”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疏离,与记忆中那个清脆的嗓音判若两人。
两人隔空对饮,放下酒杯的刹那,裴琰的目光与她的眼神再次短暂交汇,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宴席散后,裴琰回到在镜州安置的府邸,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他屏退下人,独自站在庭院中,脑海反复回放着麟德殿上所见的一幕幕。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他需要知道,这些年来,镜州,尤其是宫廷之内,皇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几日,一些零散的信息被聚集到他面前,心腹称皇后当年嫁入东宫后,与当今陛下感情甚笃,他待她极好,登基后也未曾纳妃,专宠于她,帝后和睦,只是皇后变得格外沉稳干练,不同于闺中。
取出怀中那方珍藏数年的素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那几片青竹绣纹,记忆中那个灿烂的笑容,与今夜麟德殿上那张面容,反复交错,撕扯着他的心。
时小姐,你究竟在隐藏什么?
裴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此次回京,有些事他不能视而不见,他要知道真相。
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坤宁宫内,林宜华为时徽予调理身体的香囊药枕、药浴按摩,以及药膳,已然成为时徽予日常的一部分。解游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对时徽予近来气色红润感到欣慰。
时徽予伏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着慵懒的依赖:
“都是陛下疼惜,臣妾才能安心将养。”
夏日一天比一天深了,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一片,被晒得恹恹的,唯有坤宁宫里倒还算清凉。
从这时候开始,八珍益气羹便日日出现在了解游的膳食里,坤宁宫的小厨房单独做好,每日傍晚准时送去乾元宫。时徽予第一次命人送去这吃食,解游有些意外,随即认真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对送羹的引珠道:
“替朕告诉皇后,味道很好。”
时徽予还有些悬心,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盆开败的石榴花上,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引珠回来,说陛下将汤羹都喝完了,她又问:
“陛下的神色可有什么不妥?”
引珠想了想,说:
“倒是没什么不妥,和平日一样,还问了娘娘今日都在宫中做了什么。”
时徽予点点头让她下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下去了。
过了几日,待天气没那么炎热,她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命人在坤宁宫庭院里搭了一架秋千,就在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绳子是新的,板子磨得光滑,两边还系了彩色的绸带,风一吹便飘飘扬扬,她跑去拉解游出来看,指着秋千说:
“陛下,你来推臣妾。”
解游看了看那秋千,又看了看她,迟疑道:
“这...”
她拽着他的袖子:
“就推一会儿。”
他无奈,站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她的裙摆飘起来,笑声也跟着飘起来,一串一串的,脆得像铃铛。
“高点,再高点!”
她喊,他便加了些力气,秋千荡得更高了,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了,披了满肩,淡青色的衣裙在风里鼓成一片云。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云飞上去,又落下来,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沉沉的。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问:
“陛下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心,别松手。”
这些事,时徽予做得越来越自然,她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恰到好处,天真、娇憨、狡黠,那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解游对她的胡闹从不生气,时徽予不知道他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碗羹他每天都喝,从无例外。有时她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压下去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日傍晚,时徽予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新得的游记,见解游进来,她迎上去替他解披风
“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她蹙着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是不是又忙了一整日?臣妾让人炖了羹,待会儿多用些。”
解游任她解了披风,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你整日操心这些,倒比朕还累。”
时徽予便不再说什么,让引珠去端羹。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八珍益气羹便摆在了解游面前,汤色莹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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