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青黑色的御马拴在倒座房外。
瞧见水蓝衣裙的少女,僮仆声音急促:“二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就等着您呢。”
刚进院门,扶簪、佩环便迎了上来。
佩环低声:“娘子,是李常侍。”
正堂,谢擎金冠束发,身形挺拔,硬朗肃杀的面孔,此刻却是晦明莫测。林夫人焦急,不由得蹙起眉头。而妾室姚雁容则似是沉思,默然立在一旁。
管事、嬷嬷、婢女、僮仆们站在主人后面,一个个低着头。
唯有八岁的谢欢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神采奕奕看着宫里来的内侍。待瞧见谢良玉的身影,探望的姿势迅速规整了起来,两只耳朵也随之一耷拉。
“父亲。”谢良玉止步,停在谢擎身侧施礼。
“李公。”又转身望向李福禄。
李福禄凝神,打量了下来人。清了清嗓子:“听旨吧。”
众人垂眸跪下。
扬声:“维宣肃二年十一月三日,皇帝若曰:朕以凉德,嗣承鸿绪,中宫虚位,久未册立,实朕之过。安国公次女谢氏良玉,柔嘉淑慎,克娴内则。授尔册宝,立为皇后。尔其表率六宫,佐朕以勤,上承宗庙,以正宫闱。主者施行。”
“臣女谢陛下隆恩。”谢良玉俯身,神色平静,无任何意外。
李福禄笑道:“老奴以后还得仰仗谢二娘子关照。”
语气恭敬:“李公侍奉先帝,是良玉要谨遵李公教诲才是。”
“李常侍,花厅请。”谢擎侧首吩咐下人,随后张臂面向李福禄。盱衡厉色,毫无喜悦之意。
泠风院,隐隐传出几声妇人的抽噎。
“还有半月便要进宫,册命下得仓促,阿娘也什么都没准备。”林夫人满怀歉意,手下不由得绞紧了帕子。
谢良玉垂眸:“宫中一应俱全,母亲不必忧心。”
林夫人含泪,强打精神点了点头。
“二娘子,这是妾身嫁入府时娘家的陪嫁。”姚雁容把一个雕花木匣交到谢良玉手里。
谢良玉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叠庄宅券书。“姚娘子,这我不能收。”推还给她。
“二娘子还请收下,这本就是留给奴家日后女儿的。奴家没有女儿,也不敢说视二娘子如己出。二娘子自小便是个聪颖的,宫中不比外面,有些进账方便打点。”
推脱不过,谢良玉欠身一拜:“良玉谢过姚娘子。”
救命之恩,千金难还。姚雁容摇首,连忙扶住谢良玉的胳膊。
独坐在桌前,褪了色的锦盒被纤纤玉手打开,小狮模样的瓷塑哨静静躺在里面。
以前,国公府的隔壁住着御史大夫一家。御史大夫姓高,丧妻,独女单名凌。阿凌姐姐秀外慧中、通文达理,总喜坐于树下秋千,瞧见人便两眼弯弯地笑。
儿时的谢良玉觉得,如此美好的女子此生必定顺遂安康。
然而,那日自己去找阿凌姐姐时,却不见了她笑意模样。
“阿良,我要进宫了。”
她的眼底很平静,可十一岁的谢良玉却瞧出了几分无奈。
“天威难测,祸福旦夕。”
阿凌姐姐入宫为妃,自己也再没去过高家。
两个月后,突闻高大夫通敌叛国,一夜之间血染满门。而在深宫中的阿凌姐姐,也投井身亡。
忽然她便明白了阿凌姐姐的话,帝王的猜忌是催命的毒药。
高大夫跟着父亲在北昭边境长大,与连破大乾城池的霍鲁将军自幼相识。阿凌姐姐不过是惠仁帝牵制高大夫的质子。
为了不让独女受辱命丧深宫,也为保全天子的体面,所以高大夫担了那莫须有的罪名。
满朝文武皆知,却一个个缄口不言,藏之于腹。
帅印悬置多年的安国公,终于被天子派去前线。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不过数月,失地尽收。
是惠仁帝猜忌高大夫吗?或许吧。
但臣子功高盖主,又如何不让天子忌惮呢。
那一刻,她看到了安国公府的未来。
瓷塑哨声响起,谢良玉抬眸。
半月虽短,但她已筹谋多年。
小小的人儿灰头土脸,提着把粗拙的木剑,锲而不舍追着徐嬷嬷养的黑猫。
“欢儿过来。”姚雁容自泠风院回来,看到谢欢在景园乱跑,招手把他喊了过去。
“阿娘!”谢欢两眼一亮,又扭头瞅了瞅那只黑猫,最终弃了木剑扑到姚雁容怀里。
想到今日听到的话,仰头问向姚雁容:“阿旺说,等二姐姐嫁给陛下,我就是小国舅了。阿娘,国舅是什么,是很大的官吗?”
摸了摸谢欢的头,姚雁容正色道:“切莫听人瞎说,也休要出去胡言乱语给你父亲、二姐姐招惹麻烦。欢儿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定要谨言慎行,维护好安国公府的脸面。”
向孩童叮嘱这些,实在稍显厚重。又点了下谢欢的鼻子:“快去换身衣服,一身污秽,莫要讨二娘子嫌弃。”
“哦。”谢欢一听二姐姐会嫌弃,撒腿便奔向了房间。
“阿娘,这样二姐姐就会喜欢我了吧。”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谢欢两眼弯弯跑了出来。配上那干净的小脸,简直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姚雁容含笑:“嗯,快去找你二姐姐吧。”
内室简雅空旷,并未摆放过多物件。朝西有一面小窗,窗下落着台齐腰高的柜子,柜上端放着一尊白玉观音。卧房主人一看便是个礼佛之人,桌上供品新鲜,炉中香火不断。
座下蒲团上跪着个眉目清秀、娴静典雅,二十出头,妇人装扮的女子。女子双掌合十,注视着观音坐像,目光虔诚。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信女姚雁容,祈愿二娘子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雁容无以为报,愿一生常伴菩萨左右,天若降难,信女愿一人承受。”
她是安国公妾室,可也曾是朝廷四品官员家中嫡女。
年少时,诗会上她结识了以为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可那人未留一言,便消失不见。几经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已出了阳关,远赴西域。
辱没门楣,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时,她能想到的唯有投湖。
可是有人救了她,是路过的谢良玉喊嬷嬷将她救起。那时的谢良玉也只有欢儿这个年纪。
无人倾诉心中愤懑,她也不知为何,一股脑说与了谢良玉听。可能谢良玉年纪轻尚不知羞耻,可能谢良玉年纪小才不会嘲讽。
姚雁容想,这个救了她,反正她还是要死。这处不死,便死别处去。
可谢良玉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谢良玉说:“小娘子,元宵灯会上我看过你写的诗谜。”谢良玉说:“小娘子,你不要死,我会来找你。”
她哭了,哭着点头。原来这个小小娘子见过她,原来还是会有人告诉她不要死。
行尸走肉般回了家,计算着哪一天,身孕再也瞒不住。
一夜无眠。
天刚刚亮,前院便传来安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消息。
媒人说,安国公欣赏她的才华。
虽说为妾,但父亲正愁无处讨好安国公,权衡利弊后还是应下了。
她非完璧之身,入安国公府只会触怒国公。她想去向父亲坦白,没想到房间却溜进一个娇小身影。谢良玉说:“小娘子,我来找你了。”
后来她便在景园生下了谢欢,旁人只当是早产。她并未与谢擎有过夫妻之实,而谢擎却护了她周全。
她记得旭日破晓,也记得那个救她出暗渊的小小娘子。
松柏凝翠、积雪压枝。石阶高耸入云,书院乡野林间。自马车跳落在地,谢良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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