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诸事皆宜。
清冷月光从雕花木窗外渗入,照得满室惨白,照得佛陀慈悲的面容宛如一张死去多时的人脸。
阮夫人手捻佛珠,端跪在蒲团之上,双眸紧闭,颔首低眉的模样与神龛中的佛陀无分毫差别。
寂静之中忽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阮夫人佛一样的面容裂开一条缝,她睁开双眸,映着跳动烛光的眼,无喜亦无悲。
“佛前勿要失态。”
黑暗中有一道倩影扑向阮夫人,抓住她腕上漆黑透亮的佛珠哭喊:“阿娘,我不要嫁给那个病秧子,人人都说他熬不过今冬了!阿娘,我……我不想变成寡妇!阿娘……”
阮夫人轻叹一声,呼出的白气融入佛前徐徐上升的青雾中,汇成佛慈悲的泪眼。
她伸手,轻抚女儿抽搐的背脊,语气柔和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不必怕,荷儿,阿娘不会让你嫁过去的,那个傻子,阮府养了她这么久,如今,也该报答了。”
“可是,”阮卿荷抬起头,一双泪眼好似河中摇曳的粉莲,“她若是不愿,告知安远侯府,阿娘……”
佛珠掉落一地,发出的轻响击碎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阮夫人攥紧最后一颗菩提,温柔笑着擦拭女儿的眼泪,“荷儿不必担心,她的生辰八字与你是一样的,即便安远侯府得知真相也不会如何,冲喜之人是谁都无谓,再者,阿娘会让她开不了口的。”
一道惊雷劈开天空。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无情冲刷屋檐下的燕子巢,巢中几只雏鸟正扑扇着光秃秃的翅膀朝晦暗的天空嘶哑鸣叫。
青禾不懂鸟语,但她知道它们一定是在叫“阿娘”。她也想叫阿娘,但她没有阿娘。
桃夭总会笑她,世间每个人都有阿娘,若是没有阿娘,便也没有她。但她又会说:“不过你那个阿娘,还不如没有。”
那个人,不是她的阿娘。
“风凉,总是待在窗前做什么?若是染上了风寒,我定会把你丢到柴房!”杨嬷嬷放下鲈鱼羹,疾步走到青禾面前,砰的一声关上木窗,溅起的雨水扑了青禾一脸。
好凉。
“您可不能再把我丢进柴房了。”青禾摇头晃脑,眨眼嬉笑起来,“夫人说,我明日便要去安远侯府享福了!”
她笑得那般天真,杨嬷嬷心下一酸,竟不知是要庆幸她是个傻子,不知此去安远侯府,是要嫁给那个生来便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病弱世子冲喜?还是可怜她是个傻子,只能被人当成弃子毫不留情地丢入泥潭还在欢天喜地?
她掏出怀里的手帕丢到青禾脸上,粗粝的手指飞速抹去眼角的泪珠,冷哼一声:“你若当真有那般命,真是去享福便好了!”
青禾扯下遮脸的手帕,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刺痛的眼,胡乱拭去脸颊上的雨珠,脸上的笑容随着眼前腾起又消散在半空的白雾一起消失了。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去享福的。
她脑子不太机灵,杨嬷嬷说是因为她幼时从树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若安远侯府当真有这么好,那这美事怎么着也不会落在她头上,毕竟夫人最不喜她,大人也不喜欢她,整个府中除了那只断尾狸花猫没有谁喜欢她。
但,那只狸花猫也不是真的喜欢她,它只是想要她从厨房里偷来的松子糖。
她虽傻,但终究没有傻到可以一直快乐的地步。
她不愿意,但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她也只好认命,强行说服自己,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愚笨,在世间会的并不多,但自欺欺人她却是极为擅长。
“那也挺好的啊!”青禾抛掷手帕,看洁白无瑕的手帕在空中盛放,尤似葬礼飘落的纸花,脸上的欢欣表情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安远侯府肯定不会有嬷嬷天天叫嚷着要把我关进柴房。”
她耸了下鼻子,眯起眼睛,对杨嬷嬷做了个鬼脸。
杨嬷嬷作势举起手掌,还没挥下,青禾早有先见之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打开门溜了出去。风携雨顿时浸湿她的面容。雨水从青檐破碎的洞里滑落,恰好落在她的眼下,看上去她好似在哭。
“燕子阿娘,回家了呢……”青禾仰头看着大燕子张开翅膀将雏鸟揽在怀里,漆黑的喙梳理雏鸟湿漉漉的绒毛,嘴角缓缓牵起一抹笑。
杨嬷嬷厉声的呵斥梗在喉咙里忍着痛吞下,灰暗的眼也染上点点的红。她颤抖地伸出手,如古树皮般的指腹将青禾的眼也磨红了。
“小禾,别怕,安远侯府很好,你去了就是主人,再不用做这些下贱的活计,也再不会有人欺辱你,保管比大小姐过得还要富贵……”可她毕竟没有摔坏脑子,这些谎话她并不信,说着便哽咽无法再言。
青禾的嘴角一直都没有放下,她拿着杨嬷嬷扔给她的手帕,轻柔拭去这世上为数不多善待她之人的泪,却想:杨嬷嬷的眼里肯定藏着两口井,否则这泪怎么会擦不尽呢?
“我知道嬷嬷,所以不要哭了,明日可就没有人再帮你洗帕子咯。”
幸而她不懂。大抵是佛变相的慈悲吧,否则她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杨嬷嬷抹去眼泪,牵着青禾的手带她走到桌前,堆放着杂物的木桌上放着一瓮与之不符的鲈鱼羹,此刻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小禾,大人心中还是有你的。这鲈鱼羹便是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这个季节的鲈鱼最是新鲜,也最是少见,听闻大小姐说了两日,大人都没舍得。”杨嬷嬷压着青禾坐下,含笑将她的脸擦干净,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快尝尝。”
一贯见到吃的,青禾就成了见到老鼠的饿猫,可此刻她却面露难色,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杨嬷嬷一看就黑了脸,“又去厨房偷吃什么了?”
“就……”青禾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还没有窗外的雨滴声大,“就吃了几块饼。”
“几块?”
青禾摊开手掌数了数,怯生生伸出八根手指。
“八块!”杨嬷嬷眼前瞬间闪过一阵白光,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没跌倒在地。
她揪着青禾白皙细腻的耳垂,直把她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说多少遍了,让你不要太放肆,拿一两块就行了!这下可好,一口气拿八块!什么老鼠能一次偷八块?”
青禾不敢挣扎,只能拼命把脑袋朝杨嬷嬷手上送,委屈巴巴地嘟囔:“可是我饿……”
杨嬷嬷霎时松了手,望着眼前手捂耳朵,疼得倒吸凉气的小姑娘,眼中又氤氲起一层薄雾,如树干般僵直的眉头紧蹙,“他们又没来给你送饭?”
青禾揉着发烫的耳朵,点头,似乎是找到了理由,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声音却还是有些怯懦与不确信:“嬷嬷,安远侯府的人应该不会不给我饭吃吧?”
杨嬷嬷眨了下眼睛,竭力压制住想要替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号啕大哭的冲动,肯定点头,“不会,安远侯府吃得很好,每餐都是山珍海味,餐后还有十二道点心呢!”
青禾的眼顿时犹如被闪电照亮的天空,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十二道点心?我都可以吃吗?!”
她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般,如何能嫁到那个龙潭虎穴之中?杨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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