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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不我遐弃(6)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临湖水榭。

暮色四合时,檐角悬的羊角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跌进水里,被晚风揉成满池碎金。岸边的丹若开得热烈,满枝猩红,轻风送来一缕浅淡甜香,落英铺满了青石阶。丝竹声裹着荷香在水面上浮游,歌姬的嗓子悠扬婉转,唱的尽是些前贤今人的诗作。

长公主此次宴会邀请的多是些文人墨客,以及在春闱脱颖而出的举子们,自然要附庸风雅,不落鄙俗。

也正因如此,收到长公主的请帖后,晏净安才会带青禾一起前来。文人墨客皆自诩清高,必不会乱嚼舌根,污了她的耳朵。他身子不好,又喜静,甚少参加宴会,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让长安有名有姓之人记住青禾那一张脸,记住她的身份——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他百般宠爱之人、长公主另眼相待之人。

席间虽不嘈杂,但大抵是因人多,她并不自在,面对这一桌子珍馐美馔,正襟危坐,一双小手紧握成拳,迟迟不动筷。

可怜又可爱。

晏净安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青禾的碗里,附耳低笑,“夫人被施了定身术了么?怎么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呢?”

青禾这才醒悟过来,侧眸看向晏净安,他脸上挂着笑意,眉眼弯如弦月,微凉的手包裹住她有些僵硬的拳头,轻声细语地安抚她:“夫人不必拘谨,尽管随心所欲,就如同在家中一般,我在呢。”

若是他一直以这般温柔的面容,这般柔和的语气和她说话,哪怕身处龙潭虎穴,想必她都不会再惶恐不安。

青禾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不再胡思乱想,对着晏净安展露笑颜,“那我也不能太过放肆,毕竟我可是你的夫人呢,可不能让你失了面子。”

“夫人不必担心,无论夫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胆敢置喙。夫人可是安远侯世子夫人,亦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县主……”所以,不必再像往常一般谨小慎微,如履如临。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他希望她活着,光明正大,从容自在地活着。

晏净安后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只听得几声怡悦的“净安”,寻声看去,原是蒋嘉从、俞乐成和徐言同三人。

前二人天性散漫,又与长公主一起长大,本就不在乎那些虚礼,私下里从未对长公主行过一礼,但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还是对着端坐于主位的长公主俯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懒散极了,甚至不等长公主开口,便直起身兴奋地蹿到了晏净安面前。

唯有徐言同深记臣子本分,恭敬地对长公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脸上温软的笑意僵了一瞬,又被和煦的晚风柔和,“不必多礼。”

徐言同直起身子,却没有抬头,低敛的目光落在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的云鹤纹上,听见宛若九天之上飘落下来的天籁之音:“卿与我同坐吧。”

徐言同一贯平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多谢长公主厚爱,臣……不敢越雷池。”

长公主鼻尖蓦地一酸,染着丹蔻的玉手捏紧了白玉盏,指腹渗出的薄红,尤似初见心上人时,女子脸上旖旎的胭脂。她将清甜的酒水一饮而尽,笑道:“卿以智谋瓦解蛮夷之人的诡计,让其割让三座城池,永生永世对我大济俯首称臣,此等大功,当此嘉奖。”

徐言同仍要推脱,又听得一句:“至于蒋嘉从和俞乐成两个家伙,便赏你们几分薄面,随言同卿与本宫同坐吧。”

这便是由不得他拒绝了。

徐言同垂首,低低道了句:“臣……听命。”

蒋嘉从与俞乐成闻言转身,敷衍地道了句:“多谢长公主殿下。”便又将目光聚集在晏净安和青禾二人身上。

晏净安对他们灼热的视线不甚在意,却怕青禾不自在,坦然地用帕子擦净青禾嘴角残留的汤汁,一记眼刀飞向两人,眯眼,皮笑肉不笑道:“两位有何贵干?”

俞乐成敏锐察觉到晏净安眼中的不悦与威胁,再一看,他身旁的小娘子坐得笔直又僵硬,拿着银箸的手都在微颤,筷头敲击在白玉碗上,发出“叮叮”清脆的响声。

意识到他们的唐突,俞乐成忙拉了拉蒋嘉从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讪笑道:“我等今日初见世子夫人不免欣喜,若有触忤之处,还望世子夫人见谅。”

蒋嘉从在一旁额首不迭,又笑谑一句:“可不是嘛!我们的晏世子金屋藏娇,不容任何人窥见他的珍宝,如今终于舍得了,怎会不让人欣喜激动呢?”

晏净安扶额无奈咂舌,“快别说这些浑话了,省得让我夫人误以为我也是像你们这般不正经的人。”

他笑着,为青禾一一介绍起来:“这位是俞乐成,这位是蒋嘉从,皆是我的儿时好友。夫人不必紧张,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

晏净安甚少说这种俏皮话,青禾觉得新奇极了,噗嗤笑了起来。

想来是不紧张了。晏净安如释重负,也随之笑了起来。他一心皆拴在青禾身上,并未注意外界如何,不见徐言同的身影,于是问道:“言同兄呢?”

蒋嘉从笑,“自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了。”

寻着蒋嘉从的视线,晏净安这才看见徐言同的身影,他宴坐于长公主身旁,面含微笑,侧耳倾听长公主的话,薄唇不时噏动,简短回应着。

俞乐成倏尔叹息一声,“若不是昭平公主与其驸马谋逆,先帝立下公主驸马不可入明堂的规矩,他们想必也会如同你们一般,成为一对让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吧。”

让人……艳羡吗?

晏净安执起白玉盏,轻抿一口,借此掩下嘴角的嘲讽,心中是一片可悲的荒凉。虽知此话不过是随口的恭维,可他还是为青禾感到悲哀。

她明牺牲如此之大,因他所谓的宠爱便可一笔勾销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虽然长公主说要让他们与她同坐,但蒋嘉从和俞乐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他们也不想打扰那好不易才得见一面的两人,于是与晏净安坐在了一起。

聊起了春闱拔得头筹,现任文选司郎中的阮家义女——阮易安,字字句句皆是夸赞。他们并非不知真相,但若阮家行替嫁之举,是为了入庙堂,全抱负,为此甚至不惜舍下堂堂正正的身份,这便值得赞扬,值得钦佩。

就如同因忧国忧民,自愿舍弃儿女情长的长公主与徐言同一般。

若青禾过得不好,郁郁寡欢,他们自也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安远侯世子对世子夫人宠爱非常,视若珍宝。

如今一见,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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