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嘉平公主的房间时,正值风起灯乱,茫茫夜雨宛若从天而降的无边帘幕悬垂于江面,骤雨的碎响交织着江潮翻涌的低鸣,不绝于耳。
叶桢一路上都眉头紧锁,心底的忧虑也如这浩渺江水一般,沉沉地翻涌不息。
方才她已经重新调整了嘉平的出逃计划,但定下的太急,仍有不少漏洞。
楚国这边的使臣倒是好糊弄,最难的是要瞒过程熙。一旦被此人察觉有异,他必定会追查到底。
霍谦还坐在房间的外室等她,见她进门后一直眉头紧锁,一片忧愁之色,忍不住悄声问道:“丫头,事情如何?”
听着外面值守的楚军脚步声渐渐走远,叶桢便卸了面具,小声将方才与嘉平定下的计划和盘托出。
霍谦听罢,摸了摸胡须,沉吟良久方道:“将她带出官船不难,老朽能担保不出差错。那姓温的小子,我也可以帮你联络。只是……”
“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了,寻常百姓的婚嫁尚非儿戏,更何况两国结亲。此次燕楚两国并未谈及要将公主嫁给谁。当今圣上年仅四十七岁,尚可纳妃。若是他要将楚国公主收入后宫,你也愿意?”
叶桢微微低头,叹息道:“我怎会愿意?但这是眼下进入皇宫最好的办法。我的真实身份不能用。若真成了公主,倒是省事许多。眼下大燕西北烽烟未平,为了国家安定,圣上一定会与南楚暂且讲和。而嘉平公主的存在,就是燕楚秦晋之好的象征。至于霍翁所担心的……你放心,无论最后名义上嫁的是谁,只要我不愿侍寝,他便奈何不了我。”
霍谦仍旧担忧道:“后宫之地不同于江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圣上又喜怒无常,连曾经与他有着多年夫妻之情的皇后都敢直接废黜,你以为他还会顾忌区区一个战败之国的公主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叶桢沉思片刻,坚持道:“此事霍翁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见她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霍谦也只好作罢。
次日清晨,岑伦、何稷二人听说昨夜公主已醒过一次,且精神大好,皆是喜出望外。于是催促霍谦再煎一碗药送去。
叶桢端着药碗进入房间时,嘉平已经醒来,正与两个侍女说着什么,见她进了门,忙小声招呼:“正等你呢,快过来!”
随后她又吩咐道:“兰莘,兰芷,你们去外间里守着。”
叶桢走过去,将手中药碗递给嘉平,她接过后一饮而尽。这药昨晚叶桢已告诉过她,只是寻常的暖身药汤,也并不难喝。
此时距四月廿五尚有三天,依昨晚的计划,这几天时间里,叶桢必须熟悉嘉平公主有关的所有人、事,以及她的喜好,以备今后的不时之需。
于是接连两日,嘉平公主都以她的身体尚需霍谦师徒二人帮忙调理为由,又将两人留在了船上。
而霍谦则在这两日里,先后以侍卫抓错了药和医馆之中尚有要事处理为由,亲自回了定梁城内两次。
四月廿四,傍晚时分。
“霍翁那边已安排妥当,等到了戌时燕军换防,程熙也会离开驿馆,那时你便跟霍翁一起离开。”
嘉平公主此时已换上了叶桢的装扮,白皙的脸颊覆上大块狰狞的疤痕,但她一双眼睛仍明亮如星,满是即将挣脱牢笼的期待。
叶桢看着她这模样,心底的忧虑却更重了,神色肃然道:“公主殿下,你当真决定了么?你那情郎,我瞧着行事并不靠谱。我可以保你安然无恙地逃走。但你往后呢?如果温涣与照顾不了你,又或者是他抛弃了你,甚至出卖了你,你又当如何?如果这些你都没有想过退路,此时你若想反悔,尚且来得及。”
这个问题,这两日里叶桢已问过多次。
嘉平一如既往地神色笃定:“温郎与我青梅竹马,自小一块儿长大。他绝不会负我!这次为了不让我嫁去大燕,他甚至被他父亲打折了一条腿。还没完全养好就急着来江州这边找我,我相信他!”
叶桢却更为担忧:“他腿都折了,还怎么带你走?你们逃跑的时候他岂不是要拖累你?”
“这……”
嘉平被她问住,想了想又辩解道:“他的伤已大好了。前几日来见我的时候,只是走路瘸了点,他说再养两天便无碍。可一旦过了定梁,我们没了人脉接应,就更难离开。”
罢了……叶桢长叹一声,心知她无论怎么说,这公主都能为她的情郎找到借口开脱。
方才嘉平的话也的确提醒了叶桢,过了定梁,再往北便要到达大燕西都洛京。届时改为走陆路,会有更多燕军护送,她想要再逃,的确难上加难。
视线垂落,叶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块赤色纹龙玉佩,眼中犹疑不决。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护身符,如今当真要转送给他人么?
可这块玉佩,燕其琛曾见过,更有一块与之一模一样的玉佩。她若带在身上,进宫以后必定会被燕其琛察觉她是谁。
况且,她尚有武艺可以防身,而嘉平一个弱女子……
犹豫半晌,叶桢终究还是将玉佩递到了嘉平手里:“这是我的护身符,今日便赠予你。愿它能保佑你一路平安顺遂。若有朝一日,你真到了走投无路之际,便拿着它去找当地的官员,就说你是当今大燕太子的人,请他们派人将你送到邺京,届时太子殿下必有重赏。明白了吗?”
她虽然恨极了燕其琛,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嘉平真有一日在大燕走投无路,打着太子名号,多少能有一线生机。
嘉平一怔,惊愕地望着手中成色极好的玉佩:“既是大燕太子的信物,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究竟是谁?”
叶桢道:“我是谁,殿下不知道最好。这玉佩若非万不得已之时,你都不要拿出来。更不能告诉你那情郎。你信得过他是一回事,但这世间人心如何是另一回事。天底下薄情寡幸的男人随处可见,你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嘉平捧着那块玉佩,感动得热泪盈眶:“女侠,不瞒你说,除了父皇和母妃,我平生从没有谢过什么人。但你这份恩情,薰儿真是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叶桢微微扬唇,笑意清浅:“你只要守口如瓶,不揭穿我,便是对我最大的答谢了。”
她继续帮嘉平整理衣衫,叮嘱道:“离开了这艘船,从此嘉平公主四个字便再与你无关,萧子薰这个名字你离开定梁以后,也不能再用。我先前用的是阿洛的名字,为避免程熙起疑,今后你就跟阿洛一样,姓苏吧,至于名字……”
她偏过头,目光看向窗外,定梁城上空已云销雨霁,只见夕阳残照,余霞成绮,澄江如练。
叶桢略一沉吟,轻声道:“就叫晚晴,如何?”
“苏……晚晴?”嘉平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虽然陌生,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叶桢点点头,眸光中多了几分温和:“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1)。皇室的富贵娇养既是尊荣也是枷锁,但愿你在这一场风雨劫难过后,以平民之身,携手所爱,往后余生皆是万里晴空。”
嘉平听罢,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像是从此把握住了人生的全部底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桢心中颇感欣慰,目光落在她的腰间,又问:“还有你腰间的软剑,褡裢里的迷药包。你都记得怎么用了么?”
嘉平点点头:“记得,只是这软剑太软,我……我用得还不熟练,力道也不够。”
叶桢神色一肃,抓着她的手覆上她腰间扣带,一边带动她的手缓缓抽出软剑,一边道:
“你没有内力,千万不要把它当寻常刀剑去劈砍,那只会激怒对方。你是一个弱女子,大可先摆出弱女子的姿态,示弱求饶。接着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猛地拔剑。不要往前刺,就借着软剑出鞘那一瞬间的弹力和韧劲,身体往前掩护,接着以身体的力量带动剑势,手腕顺势向外翻转,自下而上,狠狠抹过他的咽喉!”
“唰”一声,叶桢彻底抽出软剑,比划了一个极其利落狠辣的动作,那软剑在眨眼间便横在了嘉平颈部,吓得她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叶桢低声继续道:“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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