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玄手上并未用力,也没有放开,只盯着她腕上那道浅疤:“你是在江州擒我的那个参将叶真?”
叶桢神色微变,立即抽回了手。
先前她在军中临时请命领兵前去截住楚军退路,左率卫郎将的身份并不方便,燕其琛就临时任命她为参将,让她领三千人去伏击,没想到最后歪打正着,还真是她立了大功。
她曾与谢思玄交过手,再加上他也听过她的声音,此刻他认出她是曾在战场上生擒了他的人,叶桢并不意外,也没想过再隐瞒。
她一把扯下脸上黑巾,坦然道:“谢将军好眼力!”
“我原本怀疑,今日是我眼花看错了。”
谢思玄抬眼,望着眼前明艳秀丽却带着几分清冷的面容,冷声逼问:“你代公主出嫁,意欲何为?”
叶桢一怔,不禁有些懊悔,她还是过于冲动了,不该这么早摘下面巾。
但此刻谢思玄身受重伤,她倒也不怕,微一扬唇,从容笑道:“方才还夸将军好眼力,怎么这就认错人了?我一个大燕的武将,怎可能是什么嘉平公主?”
谢思玄注视着她,语气缓慢低沉:“可今日栖凤阁的婚礼上,与太子成婚的那位公主,不仅眉眼与你一样,手腕上更有一道与你一模一样的伤疤。”
白天在栖凤阁中,他就一直盯着嘉平看了许久,纨扇虽然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但那双眼睛已足以让他确定,此人不是真正的嘉平公主。
奠雁礼成后,他清楚地看到,嘉平公主伸出的手腕上,有一道与叶桢手上同样的弯月形伤疤。
那时他百思不得其解,纵然楚帝不愿将爱女送来和亲,又怎么可能找一个燕国女子假扮公主?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岑伦等人则说是他看花了眼,一口咬定嫁给太子的就是嘉平公主。
他也想过,或许真是自己看错了,不能仅凭一道伤疤就下定论。
直到今夜。
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身法,相同的临敌习惯,相同的伤痕,甚至还有……她俯身靠近他时,她身上飘来的那阵淡淡的清香。
如雨后湿木般清冽,呼吸稍深,又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木甜香。
这个香味,今日大婚典礼上,嘉平公主经过他身前时,他也曾闻到过。
世上不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叶桢辩解道:“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不知凡几,伤痕相似也不足为奇。将军莫不是迷药未退,神志不清了?”
谢思玄没有反驳,只问:“那你为何救我?”
叶桢道:“因为我不希望两国再起战乱。”
她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谢将军是楚军主帅,也是燕楚和谈的重要筹码。你若在大燕死在一群刺客手中,楚国必定认为大燕有意毁约。届时两国兵戈又起,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所以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我?”
叶桢冷笑一声:“谢将军莫要自作多情。我救的不是你,是两国暂时得来的和平。”
谢思玄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探入沾满血迹的衣襟,从怀里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
信封一角已被鲜血浸染,正面以端润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着“谢将军亲启”五个字。
而封口处则盖有一枚朱印,火光摇曳间,“嘉平”二字看得清清楚楚。
叶桢眼神骤然一变。
那枚印章她自然熟悉,是嘉平临走时留给她的私印。但她明明记得,她将印章一直带在身上,从未交给旁人。
“此信你从何处得来?”叶桢语气冷静,可神态却明显透出几分着急。
谢思玄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却并未把信递过去。
“既然你不是嘉平公主,这封信自然与你无关。”
叶桢盯着那枚私印:“信里写了什么?”
谢思玄没有回答,只将信收回掌中。
叶桢眉心微蹙:“谢思玄!”
“你放才口口声声说,你只是江州的参将叶真。”
谢思玄抬眼看她:“那这封公主写给我的私信,与你这个燕国参将有何关系?”
“如今有人和羽林卫合谋将你劫出驿馆,这封信很可能与今夜之事有关。无论我是谁,都有必要查清楚。”
“正因为这封信与今夜之事有关,我才不能把它随意交给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叶桢眸光一沉:“我刚刚救了你!”
“我知道。”
谢思玄语气平静如水:“姑娘的救命之恩,思玄定会铭记于心,来日再报。但这封信一旦落入旁人手中,足以改变燕楚两国接下来的局势。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把它交给谁,又是另一回事。”
叶桢没有说话。
谢思玄拇指按住信封,恰好遮住了那枚私印的大半,他接着道:“若你当真只是叶真,那么此信与你毫无关系。待我平安回到驿馆,自会交给东宫太子处置。”
“若你就是今日嫁入东宫的嘉平公主……”
他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已被衣袖盖住些许的疤痕上。
“那这封信便是有人假借你的身份写给我的。你作为当事人,自然有权亲自查看。也应该知道,有人在利用你做什么。”
叶桢微一眯眼:“你在威胁我?”
“岂敢。”
谢思玄微微扬眉,姿态洒脱,“我只是不想把一封足以毁掉两国和谈的信,交给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肯相告的人。”
屋中一时静寂无声,火折上的光焰已燃至尽头,火苗忽明忽暗,将信封上的血迹与字迹映得分外诡异。
叶桢微微咬唇,手指已悄悄按上腰间刀柄,正犹豫是否要直接强取。
谢思玄却洞若观火,轻笑道:“信中所言我早已过目不忘,姑娘若是打算动武,在下伤重不敌,只能选择玉石俱焚了。”
叶桢盯着那封信,思绪飞转。
大婚当日,有人以嘉平公主的名义给楚将谢思玄送信;晚上驿馆遭遇袭击起火,谢思玄又被一群自称羽林卫以及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秘密带往春明门;而黑衣人所用阵型,谢思玄所中迷药,又似乎都与天玑山庄有着微妙的联系。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信中写了什么,又是何人所写,或许正是串联今夜一切的关键。
反正谢思玄已经认出了她就是江州的叶真,也看到了她腕上的旧伤,即使她继续否认,也并不能真正打消他的怀疑。
而她必须要得到这封信。
叶桢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江州军中的参将叶真是我,今日嫁入东宫的嘉平公主也是我。”
“但我不叫叶真,也不是什么参将,更不是真正的嘉平公主。”
谢思玄神色微动,“那你是……”
“我叫叶桢。”
“桢树的桢。”
“叶桢。”谢思玄将这个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问:“真正的嘉平公主呢?”
“她不在邺京,但眼下很安全。”
“为何由你替嫁?”
“公主不愿嫁,我与她各取所需,做了一笔交易。”
“此事楚帝也知情?”
叶桢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谢将军,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其余的与你无关。”
谢思玄静静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将替嫁之事告知太子?”
“你若打算声张,早在婚礼上认出我手腕伤疤时,就已经告诉他了,不必等到现在。”
叶桢伸出手:“把信给我。”
谢思玄没有立刻递出信,“你如此信我?”
“我不相信你。”
叶桢毫不避讳地道:“但你是南楚主帅,背负两国和谈与归国重任。若是此时揭穿替嫁一事,必定会令燕楚和谈彻底破裂,也会失去南楚将你赎回的机会。只要你还想活着回楚国,就知道现在不是揭穿我的时候。”
谢思玄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叶姑娘倒是算得清楚。”
“彼此彼此。”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谢思玄终于抬手,将那封染血的信递到她面前。
“既然你如今就是嘉平公主,那此信理应交还给你。”
叶桢接过信函,迅速拆开,拿出信纸只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信中所写,皆是以“嘉平公主”的口吻历数昔日与谢思玄在楚国相识的旧事,又提及楚帝曾有意将公主许给谢思玄,而迫于家国责任,嘉平公主不得不赴燕和亲。
末尾更是情真意切地邀约谢思玄,务必请他在归楚前私下一见,了却半生遗憾。
字句哀婉,情意缠绵。
那簪花小楷也的确与嘉平所书如出一辙,甚至连嘉平与谢思玄的旧事都说得丝毫不差!
若非叶桢自己知晓其中内情,换作任何一个人看到此信,都会断定楚国公主与南楚主帅私通,甚至在大婚之日私相授受。
只可惜此人机关算尽,偏偏算漏了一点——嫁入东宫的,根本不是嘉平。
“此信从何而来?”叶桢问。
“今日入住驿馆后,在我客房枕下发现的。”
谢思玄道:“能将信无声无息地放在我榻上,定是使团内部或驿馆侍从中的内鬼。我料定对方必有后招,故一直闭门不出。没想到他们见我按兵不动,竟直接纵火行凶,强行劫人。”
“你可有看清放火之人?”
谢思玄摇头,“火起数处,我察觉时已然混乱一片。不过奇怪的是,驿馆起火之后,却有一群身穿羽林卫衣甲的人声称奉东宫之令来保护我出城暂避。”
叶桢问:“真的羽林卫?”
“起初我也以为是。”
谢思玄道:“但他们的刀法与真正的羽林卫始终不同,我猜测他们必定冲我而来,又中了迷药,索性暂且装作昏迷随他们上了马车。车行途中,我听到有几个人交谈时说的,是戎狄语。”
果然是戎狄。
心中猜测被证实,叶桢心中拨开一团疑云,但她很快想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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