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殊缓声道：“袁崇焕下狱前，陛下问了三个问题。一，擅杀毛文龙否？二、市米资盗否？三、纵敌入关否？陛下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这三个问题，袁崇焕都答不上。而这三个问题，也都同反间计无关。”
黎殊看了李定国一眼，接着道：“陛下中反间计的说辞，是满清单方面的说辞，常言道孤证不立。给袁崇焕平反，把袁崇焕抬到岳飞高度上的，也是满清。”
李定国嚼着口中的吃食，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蹙眉道：“不太对劲。在满清时代，我、煌言、袁可立等人，名字一度消失匿迹。满清看起来是很厌恶我们这些人，为何独独要抬一个袁崇焕？”
黎殊轻笑一声，对李定国道：“叙事！将军记住这个词，日后我们常会用到。”
说罢，黎殊方才解释道：“清朝这个朝代，从入关的那天起，他们的叙事就很拧巴，这种拧巴，甚至持续到我们那个时代。根源就是八个字：得国不正，来历不明。”
“他们打着为陛下报仇的旗号进入中原，那么就注定，他们永远不能在明面上抹黑陛下。说陛下不好，他们报仇的叙事立不住。可说陛下好，就是在给反清复明添砖加瓦。”
黎殊的手重拍一下栏杆，“于是，清廷就想出了个极为刁钻的叙事。捧袁崇焕！只要将袁崇焕说的千好万好，捧到岳飞的高度。那么看过这个叙事的人，就会自然得出结论。如果袁崇焕是岳飞，那么杀了他的陛下，自然就是赵构喽。”
李定国闻言了然，眉微蹙，“如此，他们没说陛下一个字不好，却将最脏的水，泼到了陛下身上。”
黎殊重点一下头，“正是如此。至于中反间计，满清自己说的。鬼知道真相如何？后世也有很多人信了这个叙事，没事就说什么崇焕亡而明亡。若他亡而明亡，怎么还撑了十几年呢？若不是吴三桂，满清都不见得能进得来。更别说后来的南明，你还差点翻盘。”
黎殊一声嗤笑，“这个说法，在我眼里成立的只有你。定国亡而明亡。捧了个袁崇焕，但真正把满清打疼的，你、袁可立名字一度消失匿迹。”
李定国侧头看着黎殊，口中咀嚼的动作，莫名慢了下来。
黎殊的目光依然在星空上，不远处高拔的琉璃塔，在夜色下静立。
黎殊抬手虚空摸了下琉璃塔的塔尖，接着道：“这种说法，其实对比数据就可以。咱们不站队，只看数据！对比下你、岳飞还有袁崇焕三人的数据，结果一目了然。”
黎殊平静的开始摆数据，“主要战绩：岳飞，进攻，多次北伐，大破金军主力。你，反攻，野战歼敌，两蹶名王。袁崇焕，防御，守城退敌。”
“战略纵深：岳飞，从长江到黄河。你，从西南到中南。袁崇焕，仅辽西走廊。但真正在辽西建立起一条有效防线的是袁可立。”
“收复失地：岳飞，恢复襄阳六郡，威胁开封。你，收复湘桂赣等省份拓地达三千里。袁崇焕，仅守住宁远、锦州等几座城池。”
“再说军事创新：岳飞，以步制骑，连结河朔。你，火器象阵，多民族联军。袁崇焕，引入红夷大炮。结果杀了毛文龙后，红夷大炮等火器全到了满清手里，补足了满清火器不行的短板。”
“最大战果：岳飞，威胁开封，金兀术准备北撤。你，逼得清廷准备划江而治。至于袁崇焕，还是防御退敌。”
黎殊眉宇间闪过一丝嘲讽，“而且，岳将军背后有主和派掣肘。你更不必说，环境比岳将军还恶劣，不仅有孙可望背后捅刀子，更是连个相对稳定的朝廷都没有。”
“但袁崇焕呢？那时陛下刚登基，举全国之力支持，将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到他手中。不派监军，给其用人自由，大权独揽，甚至还赐尚方宝剑。朝中所有非议和压力，陛下一力为其周旋、压制。可谓倾其所有！”
黎殊摇摇头，感慨道：“要是你和岳飞有这资源助力，不得把地球打穿了？”
黎殊眸光冷了下来，“可他回报给陛下的是什么？是第二年清军打到北京城下，烧杀抢掠！他守在蓟州如此要紧的关隘，先遣散陛下派去的援军，后又让清兵不费一兵一卒的绕过了蓟州。然后他带着兵在后头追。到了城下还要带军入城休整。”
黎殊又一声嗤笑，“边将提出要带军入城休整？还是和敌军一起来的。特喵的，换我也怀疑他谋反。”
李定国听罢，眉深蹙，“若真叫他带兵入城休整，那陛下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可不是嘛？”
黎殊叹了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但都到了这种时候，陛下都没想着杀他，只是下狱。至于他后来死，跟党争、民怨舆情有关，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往后再说。”
黎殊低眉叹了一声，“人民的眼睛，究竟是愚昧还是不愚昧呢？岳将军死时，举国悲恸！陛下殉国时，无数宦官女官随殉，甚至在他的遗体被运出紫禁城时，还有一名菜贩，抚棺痛哭，当场撞石殉死。而袁崇焕，百姓争啖其肉。”
黎殊重拍一下栏杆，深抿了下唇，“叙事是可以被操控的。但有些事情，只要数据看得足够细，自己也就明白了。”
听着黎殊说完这一长串的话，李定国也吃完了盘子里的烤串。
他将盘子交还给一旁的小宝，双手扶住栏杆，也看向星空，眉微蹙，“彼时陛下十七岁，袁崇焕空许‘五年平辽’，当真是欺主年少。”
“谁说不是呢？”
黎殊再叹，“袁崇焕自己都认了是“聊慰上意”。后世好些人都说陛下多疑，可我无论怎么看，他的缺点都不是多疑，反而是易轻信于人。”
话至此处，李定国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黎殊，“你可知洪承畴？”
黎殊点头，“自然知晓。”
李定国似陷入回忆，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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