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两姐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池锦川正靠在床头,额头还贴着块纱布,眼神却比纱布更苍白。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打击到了,看起来格外沧桑,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安柠都放轻了脚步。
病房里气氛微妙。
虞鲤坐得离他足有半个病房的距离,两人之间横亘着一张空床、一把椅子和一截沉默的空气。
他翘着腿刷手机,姿态散漫,仿佛这间病房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不走。
安禾把打包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客客气气地问:“虞老师,不知道你有什么忌口,随便点的。”
“不吃番茄,不吃茄子,不吃绿色蔬菜,调味不要醋和姜蒜,其他都可以。”虞鲤放下手机,微微颔首,“我不挑,谢谢。”
好一个不挑。
安禾递盒饭的手顿在半空,缓慢地收了回来:“……那我下去重新买一份。”
虞鲤刚要开口,陶正义凑过来小声提醒:“哥,我们得回去了。王哥快把我手机打爆了。”
隔了半个病房的池锦川面朝窗外,看似不动声色,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里有种不太体面的迫切,希望这位“未婚夫”赶紧走。
可虞鲤像没听见陶正义的话似的,径自从安柠手里接过一碗白粥,朝池锦川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碗沿,发出细碎的碰撞。
池锦川后背一紧,心里警铃大作。
虞鲤见对方如临大敌的表情,更加畅快,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在他裹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你右手受伤了吧?是不是不方便?”
他舀了一勺,又故意送到嘴边吹凉,才递过去。
池锦川抿紧唇,本能想往后撤,又生生顿住。
——如果拒绝,他会伤心吗?
从之前那些对话里能听出来,曾经的那个池锦川已经做过很多让对方伤心的事情了。
可那一勺粥悬在嘴边,他实在张不开嘴。
气氛僵了两秒。池锦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其实我是左撇子。”
“……”
虞鲤缓缓低下头,肩膀微颤。
他在憋笑。而且憋得相当辛苦。
池锦川脸色难看得可怕,耳根却浮着一层很浅的红,不知是气的、窘的,还是别的什么。
虞鲤觉得今天也差不多了,鱼儿已经上钩,冲击太大,万一真把人逼疯了,那可是大罪过。
他放下碗站起身,把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双手插兜往门口走:“成,那你好好吃饭。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刚才还依依不舍,现在又说走就走,干脆利落。两姐妹看得呆住,反应过来立马往两侧弹开:“慢、慢走。”
虞鲤走到门口,脚步一停。他侧身回头,帽檐下那双丹凤眼朝池锦川眨了一下。
“早日康复。”
后面几个字他没出声,只动了动嘴唇。
只有池锦川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说的是:早日康复,未婚夫。
他手指攥紧被单,脸色更白了一寸。
病房门刚合上——
“早日康复~”
两姐妹异口同声,嘴角同时不受控制地翘到了耳根。
池锦川冷飕飕地扫过去。
安禾率先回神,收起调侃,轻咳一声,用力拍了妹妹一巴掌:“把排骨汤给哥拿过去。”
“哎呦,你轻点!”安柠吃痛捂住右臂,随即眼珠一转,左手伸过去,笑嘻嘻道:“其实我也是左撇子。”
池锦川:“……”
一分钟后,安柠因为开可乐罐时声音太大而被冷酷无情地驱逐出了病房。
她抱着盒饭蹲在走廊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扒着饭。安禾从病房出来,在她旁边蹲下,递了张纸巾。
安柠将拉环在手里抛了抛,随手扔进垃圾桶,委屈控诉:“开个可乐罐哪里就惹到他了?”
出事后人变得更难伺候了,心情变化堪比来了大姨夫。
安禾耸耸肩,“谁知道呢,你可少说两句吧。”
安柠瘪瘪嘴,刚扒了两口饭,余光里忽然扫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她抬头。
走廊尽头,约莫六七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统一的黑西装,锃亮的皮鞋,步伐整齐,气势逼人。
为首的男人要瘦弱些,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润。
其他人站在他身后,腰背挺直,像是保镖。
他们停在病房门前,一字排开,过道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安柠和安禾同时放下盒饭站起来:“你们是谁?”
金丝眼镜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打扰了,我姓林,是池总的秘书。”
安禾和安柠对视一眼——池总?
病房门被推开。
池锦川听见动静,睁开眼,看清来人,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二少。”林秘书微微欠身,语气得体,“池总看见你出事的消息很担心,又联系不上你的电话,所以立马让我赶过来了。”
池锦川漠声道:“嗯,出事了这个时候来收尸正好。”
林秘书被噎了一下,但涵养极好,面不改色:“怎么会。池总毕竟是你哥哥,刚看到新闻他就在祈祷——‘锦川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池锦川这才正眼看他,下三白的瞳仁透着几分凉意:“真是奇了怪了。我一个独生子,哪来的哥哥。”
林秘书完美的微笑僵了一瞬。他环视一周,迅速转移了话题:“二少怎么能来这种地方?怎么不回自家的私人医院?”
池锦川别过脸,懒得虚与委蛇,语气冷淡:“不劳费心。”
林秘书又道:“池总说让二少有时间回去……”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咦,楼下怎么围那么多人?”
走廊间一阵骚动,脚步声纷杂。
“好像是有明星。”“哪个明星?这么大阵仗。”
林秘书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试图把外面的声音压下去:“池总说……”
可眼前的青年似乎没在听,越过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听到“明星”两个字的时候,池锦川心里就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自己那位“未婚夫”的职业到底是什么,但潜意识里觉得,那张花枝招展的脸,天生就该活在镜头底下。
他往下看。
医院楼下,人群层层叠叠,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圆,中心一个身影高挑单薄,格外扎眼。
他站在人群中,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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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陶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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