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映照着谢镜黎那张苍白清隽的脸,她抬起眼,一双眼睛罕见地湿润剔透。
下一瞬,她又恢复了波澜不显的状态,“你为什么会顶着这张脸?”
那女鬼抚摸着自己脸,喉咙里溢出细碎凄厉的声音,“这张脸,好看吗?这么多年以来,来戏楼的人那么多,我都忘记是从哪个人的身上扒下来的了。”
“你原先被镇压在这戏楼之中,无法活动。”谢镜黎扯了扯唇,忽然笑了一声,“怎么扒的脸皮。”
她皓腕发力,将手中凝着寒霜的长剑狠狠一甩。凛冽的霜气顺着剑刃肆意翻涌,带着彻骨寒意的剑尖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女鬼的眼球之中。
凄厉刺耳的尖啸骤然炸裂在空旷的屋内,震得周遭阴气阵阵翻涌。诡异的灼烧声滋滋作响,从女鬼的眼眶处疯狂蔓延,无形的烈火顺着剑尖瞬间吞噬了她的眼珠,滚烫的烈焰疯狂炙烧着她的皮肉。
熊熊火光顺着眼尾不断撕扯、蔓延。精致的面皮尽数被烈火撕裂消融,层层剥落之后,终于露出了她最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尽可怖的脸,遍布纵横交错,凹凸扭曲的陈年烧伤痕迹,皮肉溃烂结痂,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女鬼反而癫狂大笑,嘶哑破败的笑声回荡在屋中,“哈哈哈!看来这张幻象脸,果真有用。终于被我找到你的弱点了。”
她残破的面庞扭曲愈发厉害,眼中残存的幽火忽明忽暗,语气癫狂又悲怆:“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李郎?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我为他付出了一切,受尽苦楚,他本该陪我一起坠入黄泉,一同赴死的!”
谢镜黎语调却清冷淡漠,字字如冰,“那你,真该好好谢谢他。”
“你被困此地,被阵法镇压,不得往生,不得离去,整整两百余年,皆是拜你心心念念的李郎所赐。”
“你说谎。”女鬼忽然平静下来,“他说他最喜欢听我唱的戏。他说,只要我去侍奉那些官员,套取情报,等仗打完了,他就会娶我……”
说着说着,怨气横涌。
算了,没时间听她废话了。
谢镜黎闭了闭眼,刺骨的寒气顺着剑柄攀附至小臂。
轰然巨响中,漆黑怨气虚影被剑光硬生生劈成两半,血淋淋的断手断腿落在她脚边,漫天黑雾剧烈翻腾、溃散。无数细碎白影凄厉嘶鸣,四散逃窜,戏台中侵骨的阴冷骤然褪去大半。
劲风扑面,她的衣发猎猎翻飞。
滂沱夜雨顺着残破的屋檐倾泻坠落,剑光破开浓稠黑雾。
谢镜黎体力不支地坐在积水里,雨水打湿了衣料,沉甸甸贴在单薄肩头。
青黛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掌使,掌使,你那边怎么样了?”
谢镜黎的嗓音透着虚弱,“打完了。”
“哦对了,苏暮寒那人呢,说马上到怎么还没到。”
“谢镜黎。”一把子清冽沉凉的男声自身后落下。
谢镜黎浑身僵住。
他什么时候来的?
苏暮寒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副冷峭利落的骨相毫无半分温软暖意,整具身躯宛若以寒玉细细雕琢而成。一身肌肤是久离俗世烟火的冷调瓷白,色泽寡淡清寂,鲜少透出鲜活血色。
谢镜黎立马换了副笑脸行礼,“参见掌司。”
唉,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每天却只有这样一副冷淡的表情,瞧着总觉得乏味和无趣。
她从前曾私下同青黛闲谈八卦:现下气场慑人、实力强横的苏暮寒,前世竟是个体质孱弱、斯文文弱的文官。
他一生恪尽职守,对江山社稷、当朝君主抱持着至死不渝的赤诚忠心,可这位忠臣最后却做出一桩足以撼动朝野、惊天动地的大事。
谢镜黎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扒着线索追问的模样,语气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啥事?啥事?快说!”
青黛压低嗓音,眼底漾开诡秘神色,一字一顿道:“弑君。”
垂在一旁的锁魂链轻轻震颤两下,裹挟着两缕浓稠黑雾,悄然滑入苏暮寒身侧缝制精巧的锦袋之内。
“不过既然这小怜真如她所说这么痴情吗?那李禹为何还要这么恶毒地杀了她。”
“这个我现在知道了。”青黛抢过话头,“小怜倾心相付,任劳任怨为李禹奔走做事,满心以为二人情根深种、来日可期。可她到头来才猛然得知真相——他早已娶妻生子,自有安稳家室,自始至终,不过是将她蒙在鼓里,肆意哄骗。一腔痴心尽数沦为笑话,屈辱与恨意翻涌攻心,小怜悲愤至极,暗中下毒,狠心害死了他的妻儿。痛失至亲的李禹瞬间被滔天恨意吞噬,盛怒之下,他生生砍断了小怜的四肢。两人激烈缠斗争执间,案上烛灯轰然翻倒,明火四下窜开,转瞬引燃整座戏楼。烈火肆虐蔓延,终究连累楼中无数无辜之人,葬身火海。”
苏暮寒垂眸静静凝望着她半晌,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你该跟我回去了。”
谢镜黎抬起头与他相视,“属下先前已经传信给掌司,待我把在人间的事情了结,到时候您要数罪并罚,我也绝无半句辩驳怨言。”
苏暮寒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垂却不柔,瞳色是极浅的墨褐,像是盛着山间的寒雾,“我并不是要急着罚你,我只是让你先回去养伤。”
冷不丁的一句,让谢镜黎又把视线挪到他身上。
“多谢掌司体恤,我没事。”谢镜黎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次的事终究还是我手下的人看管疏漏。况且,这百年女鬼突然现身,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总得调查清楚之后再回去,省的长生殿那些老家伙又说我办事不力。”
冗长的寂静之后,他淡漠的答复才慢慢响起:“不会。”
“什么不会?”
“往后,他们不会再非议你。”
疑惑更深,谢镜黎蹙起眉,“为什么不会?”
“我……”苏暮寒还没说完,蓦的被青黛的声音打断,“掌司,不好了。长生殿出了点事。”
“什么事?”谢镜黎抢先问道。
一向爽快的青黛此时却有些犹疑。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侧过半张清绝冷峭的侧脸,凉雾似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三天之后,我要在含光殿看到你的人。”
谢镜黎低着头,难得恭顺地像一只没脾气的猫,“是。”
那道蓝色的身影一动,似雾一般消失在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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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一番折腾,戏楼内的宾客早已四散奔逃,约莫不剩半个人影。
原本还丝竹喧闹、人声鼎沸的大堂,此刻死寂空旷,只剩满堂狼藉。头顶悬着的雕花宫灯明明燃着昏黄烛火,光晕却像裹了层化不开的阴翳冷雾,淡淡寒气顺着灯影四下漫开。
谢镜黎拖着一身疲惫缓步踱至戏楼正门,刚踏出两步,外头雨势骤然暴涨。呼啸狂风横冲直撞,狠狠撞在木制窗棂上,接二连三砸出哐哐沉闷巨响,震得整座老旧戏楼都微微发颤。
她暗自低叹一声:坏了,忘记拿伞了。
原本她可以略施点小术法直接瞬移到谢府门口,但刚刚与那两只鬼打架损耗了她太多元气,实在是有心无力。
人间到底不比冥界。
她在门口踌躇,是现在冲进雨里呢。
还是待会冲进雨里呢。
浸着湿润的风卷起她的浅发,束发用的蓝色发带顺着发丝滑脱,轻飘飘坠落在积着薄水的地面。谢镜黎蹙起细眉,那张素来清泠白净的面庞被雨雾衬得愈发寡淡。
她俯身正要捡,身后传来几声微弱的步履声响,一道挺拔高大的黑影徐徐笼罩下来,细密飘摇的雨雾随之漫涌,将她整个人笼在暗沉的阴影之中。
不像是鬼的气味。
藏在指缝间的指尖刃悄然旋出几圈冷光,谢镜黎登时回头,撞进一双凛然淡漠的眼中。
眉锋锐利上扬,眉色浓黑冷沉。
陆雨疏。
这陆雨疏怎么和陆鹤雨一样,阴魂不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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