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督的手?”
张知微向她投来打量的视线。
陈绾棠的动作一顿,听出他言下之意——“那我的手你怎么可以随便碰?”——听出是一回事,照做又是另一回事。陈绾棠的手缓慢向上,定格在他腕骨的位置,一本正经道:“大人,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
“……”
张知微眼梢微挑,意思像是在说:“继续。”
陈绾棠莫名从张知微的脸上品出“我看看你还能再编出点什么花样?”的意思,她清清嗓:“我问大人,我的身份是什么?”
张知微道:“陈绾棠。”
“我在。啊,不,不是,”陈绾棠倾身把脸凑过去,蝴蝶扇翅膀似的飞快地眨眼,“我是问——我的身份。”
张知微眼睑微垂,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依旧是:“陈绾棠。”
“……”陈绾棠抿了抿唇,故作娇嗔:“大人怎么唤我两次大名,怪难为情的。”
张知微:“……”
陈绾棠觉得可能因为受伤,连带着张知微的智商都下降。一时怜悯心大起,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拯救他:“我是医者,这是我的身份,所以我碰,不对,抚摸大人的手都是职责所在,懂吗?”
“……职责所在?”张知微冷哼一声,对此嗤之以鼻,出言轻讽:“好一个职责所在,所以陈姑娘现下所流露的神情,行为举止,都是‘职责所在’就能概括的?”
“对啊。”陈绾棠诚恳点头。
张知微轻呵一声:“陈姑娘果真尽心尽责,对得起自己身份。”
话音未落,张知微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剧烈的动作带来阵阵刺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白了几分。
陈绾棠一脸懵:“……?”
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手还流着血,大人别乱动。”观察到他神色细微的变化,陈绾棠温声说着,就要去拉张知微的手,却被他侧身躲过。
陈绾棠一愣。
下一秒,张知微直接起身,只留给她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陈姑娘请回吧,我这伤口无碍,劳烦姑娘这么晚还尽心尽职。”
陈绾棠:“……”
她回过味来,虽然不知为什么:“大人生气了?”
张知微冷声道:“没有。”
“哦,那就是生气了。”陈绾棠悠悠道。她探身去瞧张知微的脸,只见他薄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眼眸里闪过一丝局促,不过在她想凑近看时,来无影去无踪。不知张知微在生什么无厘头的闷气,陈绾棠想笑,不是嘲笑,只是单纯觉得他酷似孩童的这一面倒也怪有趣的。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一面也只有她自己见过,起码当下是这样。陈绾棠唇角轻弯,眼底流露着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情:“生气伤身体,大人本来就有伤口,莫生气、莫生气!”
张知微嘴角微微抽搐:“既然陈姑娘不愿见我这样子,便请回吧。”
陈绾棠:“……”
怎么开始阴阳怪气了?陈绾棠想不通,她都这么哄他了,他还要怎样?若不是看在他受伤的痛苦模样,她早理直气壮跟他算翡翠手镯的账了!思维混沌中,她终于抓住重点。可入目所及是张知微线条凌厉的下颌,冷白肤色总透着几分楚楚动人,往上便是淡粉色的唇瓣,瞧着怪软的。她再怎么也说不出那讨人嫌、不分场合的话。但两次退让,都没换来好脸色,陈绾棠也气了:“大人再生气,我也生气了。”
她语调无波无澜,眼角却微微眯起。
张知微:“……”
张知微侧头垂眸,陈绾棠比他矮了一头,从他的视角看去,姑娘两颊微鼓,那狐假虎威佯怒的模样倒映进他的瞳孔,使得他的气息瞬间不稳了。
他刚要抬手,却发现右手被宽袖掩着,只能向上抻了抻胳膊,面不改色露出完好无损的右手,对着陈绾棠摆了摆,赶人的架势十足:“本督早说了,陈姑娘既看不惯,就走。”
事不过三,话也是。陈绾棠转身就走。
身后的门扉摔得啪啪作响。
走出五步路,陈绾棠扶着胸口,后知后觉心有余悸。
完了,她完了,她怎么敢跟他横的?张知微让她死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可现在让她回去认错,她拉不下这个脸。
陈绾棠又囧又丧,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继续走,心底却在渴望张知微出来喊她一声,那她一定就不走了。可她所了解的张知微才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比她更在意面子。
拐角处,一声“陈姑娘?”传进耳里,令陈绾棠立刻支棱起脑袋:“谁?”
阿衡冲她抱拳:“陈姑娘……”
“是你啊。”无暇去辨阿衡上下开合的嘴到底说了些什么,陈绾棠眨了眨眼,眼神飘到阿衡身侧的脊背微佝偻的年长者上,她上下打量一番,猛然记起这位是范大夫。
陈绾棠头脑从气愤中抽离一瞬,欠了欠身:“你们好。”
说罢,脚步迈得飞起,直接走出七八米远。
好啊。
怪不得要赶她走,人家都去请专业大夫,她还在这里显眼什么!
-
看着陈姑娘飞也似的背影,范大夫摸不着头脑,问:“小衡,这姑娘看着面色青白,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阿衡:“……”
范大夫捋着胡须:“有机会我可以给那姑娘瞧瞧。”
“……范叔,”阿衡有些无奈,“陈姑娘想来无碍,先去瞧瞧我家老爷的伤吧。”
“欸,对!快快!”范大夫恍然回身,脚步也迈大了,“张老爷这边,更是怠慢不得。”
阿衡做了个请的手势:“前面就是。”
对外,张知微向来公事公办,一问一答,清晰明了。范大夫问诊不过片刻,留下白纸记录的药方和一种寻常药草,便提着药箱告辞。
送至门口,阿衡取了块银锭搁到范大夫手中:“有劳范叔。”
“应该的。”范大夫也没推让,收进了腰间系着的一个灰布包囊里,收完还冲阿衡爽快一笑。阿衡送范大夫出大门,刚走下台阶,余光瞥到半人高的狮子像旁倚着一个男孩。他步伐一顿。
范大夫显然也看到了男孩,笑呵呵地走过去,一拍男孩头顶:“小齐,你小子怎么跟来了?不都说了让你在医馆等我?”
小齐瞥了眼一脸肃然的阿衡,收回视线,说:“叶爷,天黑,我不放心你。”
“胡说。这条路我都走过百八十回,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么大个人,就算买了也不值钱。”范大夫话里话外是不满,但眼睛却不诚恳地弯了起来,“行了,出来就出来了,晚上带你下馆子。”
小齐高兴地应“好”。
“咳咳。”
一旁被晾了许久的阿衡,突然开口:“范叔,告辞。”
范大夫摆摆手:“忙去吧。”
夕阳西下,目送两人走远,直到街角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阿衡抬手揉了揉眼眶,转身回宅。
“阿衡小哥,你和范大夫很熟啊。”
耳畔轻飘飘的一句话,阿衡站得再笔直,也不禁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抖,看清来人,皱起眉头:“陈姑娘?”
阿衡向旁侧挪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陈绾棠无辜脸:“能讲讲吗?我想听。”
阿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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