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卿的衣袍上有他清冽的气息,那股叫人心慌的渴意,似乎又被勾了起来,时安不喜欢这种感觉,三两下扯下袍子,皱眉穿回自己乌糟糟的中衣。
虽不知门外的两个人,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但也能猜到,以胡管事的性子,定会告诉裴绍卿,她不是王妃的人。
果然,有人高呼。
“那程氏,根本就不是娘娘派来的!”
时安勾了勾唇角,其实胡管事闹起来,反倒帮了她,她巴不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小殿下被一个丫鬟给蒙骗了。
如此一来,王妃若想保全颜面,就只好放她走了。
会杀了她吗?她想应当不会,毕竟《晟律》有言:“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杀她需要报官,王府可丢不起这个脸。
正思量间,裴绍卿一锤定音。
“以后我的事,管事少管。”
时安笑意渐深,这话说的……
胡管事心高气傲,定然咽不下这口气,何愁事情闹不大?
……
裴绍卿推门而入时,时安正跪伏在地,双手托着他的衣袍,举过头顶,脑袋垂得很低,俨然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
裴绍卿缓步走近,站定她面前,闲闲抱起双臂。
“胡管事说的,你都听见了?”他语调温吞不迫,藏着漫不经心的逗弄。
“是,都听见了。”
下方传来她怯生生的回应。
“奴婢欺瞒小殿下,求小殿下责罚。”
话是请罪的话,姿态也是请罪的姿态。可细辨之下,哪有半点请罪的样子。
裴绍卿眉梢一挑,啧啧:“罚你?我怎么舍得罚你?”
他唇角衔着笑意:“就为了你这么个小骗子,我可是连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都敲打了……”
时安故意缩了下肩膀,好似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奴婢愚钝……奴婢……”
“还装呐?”他笑得更加灿烂,背起手,悠悠地绕着她走。
虽然看她演戏很有意思,但他现在需要她演点别的了,总演一出戏到底叫人腻,不是么。
“你那点小心思,真当我看不穿?”
“说什么拿了文书就走、绝不纠缠……”
他边笑边摇头。末了,蹲下身,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依我看呐,想要脱籍远走是假,想要留在我身边才是真吧?”不然也不会折返回来,对他予取予求。
他凝住她的眉眼,指尖顺着颌线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叹。
“罢了,今儿只当是我认栽。”
“你也别提什么回渭州的事了,乖乖留下来。来日我抬你做妾。”
做妾?时安压下眼底讥诮,心道,妾室是什么很好的出路吗?是能入朝不趋,还是能赞拜不名?
无非是,欢喜的时候好吃好喝地供着,哪天色衰爱驰便转手送人了,还不如做个奴婢,起码当她是个人。
思及此,她撇了撇嘴,暗暗掐紧腿侧软肉。痛意钻心。她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然泛红。
“小殿下误会了……”
“奴婢想要放良文书,并非以退为进、觊觎名分……”
“奴婢是真的想回渭州……”
“你以为我会信?”裴绍卿不轻不重地撇开她的下巴,语速渐快。
“罪籍官婢摇身一变成了郡王妾室,多少人求之不得?”
“你却跟我说,你折腾这一遭,就只是为了回渭州?”
“那地方早打成白地了吧!你去那儿干嘛?喂野狗吗?还是说……”
“渭州有什么人、什么事,比我这郡王妾室的名分,更紧要?”
他倾身靠近,目光如锥,不肯放过她神色里哪怕最微末的起伏。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呢?她不应该手足无措然后欣喜若狂吗?
时安手捧衣袍,往前递了递:“不管小殿下信与不信,奴婢要的,自始至终只有放良文书。”
裴绍卿攥紧了手,扳指嵌进皮肉,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死心,又问:“哪怕我能给你更多?”
时安一言不发,只缓缓点了点头,演出来的顺从,又怎会是真的顺从?说一遍他不听,说两遍他也不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下裴绍卿真看不懂了,论理,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做妾,也得先有了文书再说,如今他连人带书一并给她,她倒嫌弃起来了?怎么,放良文书是好的,他就是不好的?
但她那副神情又不像是装的,登时就给他气笑了。
“程时安,你可真行!”
“赌上清白,就为了换一张纸?”
亏了知不知道。
闻言,时安直直抬脸,一顺不顺地望着他。睫毛上悬着的泪珠,随着动作轻轻一颤,却迟迟不肯落下。他看不起她,那也没什么,可要替她不值当,那真就大可不必了,她再怎么不堪,也轮不着一个纨绔来指手画脚。
她眨了眨眼睛,逼回泪水。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然呢?”
“奴婢一个贱籍,想要恢复良籍,除些用这权宜之计,还能如何?”
“是去求不拿正眼看我的管事?还是指望王妃哪一天善心大发?”
话音未落,男人双手猛地扣上她的肩头,指节寸寸收紧。她却自顾自说道:“我这样的境地,耍些心机,使点手段,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说罢,她微微侧首,轻轻挑眉,笑得理所应当。似乎笃定,就算没有他,她也一样能拿到放良文书。
裴绍卿眼睛死死锁住她:“程时安,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有何不敢?”时安不偏不倚接住了他的视线。
“我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她语气轻描淡写。
“人之常情?”裴绍卿重复着她的话,喉间滚出一声嗤笑,“那你还挺卖力的……”
既然她不肯装了,那他也懒得再兜圈子,干脆利落地把她戳破,“你算盘打的倒是响,先攀上我,再拿这事去母亲那儿做文章,好让母亲放了你,但可惜有一点你没算准,母亲最是厌恶罪籍,你去了也只会是送死。”死到临头了,可别又来求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时安瞪大双眼,原本只当他是个纨绔,虚与委蛇也就罢了,谁知他竟然什么都知道,那他……
那他怎么能、怎么能一边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边堂而皇之地享用她的身体,想到这里,她胸口堵得慌,故意回呛:“您说的那样凶险,却一会儿让胡管事去找王妃娘娘,一会儿又不让。”
“要我看,只要我是诚心想走,娘娘又看我是个罪籍,只会巴不得早些打发了我。”
“高门大户虽不讲情面,却也未必滥杀无辜,您不必拿话唬我。”
裴绍卿手上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把时安捏碎,她说的是不错,可她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她连见母亲的资格都没有,她凭什么?
他正要发作,低头却见她也气的不轻,眼睛亮闪闪的,像是随时能滚下泪来,身上衣服也皱皱巴巴,与其说是蔽体,倒不如说在邀人去看。
他真是气昏头了,这种时候也能往那上头去想,没准他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这些年自我感觉良好,只是因为端着架子,始终不肯更进一步罢了,都怪她,若不是她,他又怎会这么生气。
“那你走吧,走了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听他这般说,时安有点冷静下来,刚刚确实有些冲动,但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便是再来一次,她也是忍不了的,索性能骂回来就是不亏,而且他裴绍卿就是个假把式,嘴上吓人而已。
她轻轻呵了一声,唇角弧度近乎残忍:“您就这么舍不得奴婢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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