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穿院,槐叶簌簌。
元宝闭门独居的这两日,几乎将所有时辰都耗在了后院空坪的修行之上。
除却三餐进食、夜间小憩,她未曾有过半分懈怠。她将《星河》那支贯穿星河万象的终舞,完完整整拆解、揉碎、重组,拆成数十段细碎的小组合动作。
每一个踮脚、每一次旋身、每一回抬臂落腕,她都反复雕琢打磨。
她不止在练舞,更是在练灵。
她精准捕捉着每一个节拍起落间,丹田灵予的流转速度、经脉震颤的幅度、天地灵气共振的强弱变化。从肢体律动到灵气呼应,从身形弧度到灵韵起伏,她将身体与天地共鸣的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刻进了肌理骨血、神经本能之中。
两日苦修,成效斐然。
丹田之内,原本细腻流转的灵予漩涡,浓度稳稳暴涨三成。原本稀薄浅淡的灵力愈发醇厚温润,流转起来温顺绵柔,再无半分初时的驳杂滞涩。
而她体表萦绕的灵韵光晕,更是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蜕变。
最初只是紧贴肌肤、若隐若现的淡金薄光,如今已然向外延展,稳稳悬浮在肌肤外一寸之处,圆润饱满,莹润通透。色泽也褪去了浅白稚气,沉淀成温润透亮的琥珀金,与她一双澄澈剔透的琥珀色瞳仁遥相呼应,浑然一色,雅致超然。
修为稳步攀升,舞道修行愈发得心应手,可元宝心底,却藏着一个难以突破的桎梏。
她很快摸清了自身修行的极限阈值。
每当灵予入体的量抵达某个临界点,天地灵气的吸纳速度便会骤然放缓。
无论她如何加快舞步、拉大动作幅度、拔高韵律节奏,哪怕倾尽所能引爆全身共鸣,灵气涌入丹田的速率,依旧不疾不徐,稳稳定格,再难寸进。
就像一只堪堪盛满八分水量的玉碗,内里饱满,却再也容纳不下半分多余的活水。
不是灵气不足,不是韵律不够,而是容器太小。
她的凡体境肉身、桎梏的经脉格局,便是此刻困住她的壁垒。
凡体是碗,真气是缸,金丹是鼎。
唯有打破凡体桎梏,冲破境界壁垒,将肉身与丹田的容纳格局彻底拓宽,她才能承接更磅礴的天地灵韵,让舞道修行真正扶摇直上。
如今的她,已然站在真气境的门槛内侧,只差一步破壁。
可前路茫茫,无经可依,无路可寻。
凡俗流传的正统功法,她天生相悖,无法修行;零散残缺的舞道典籍,只能支撑入门悟道,全然没有突破境界、进阶攀升的系统法门。
无路可循,无迹可踏,这便是她此刻最大的困境。
第三日清晨,朝露初晞,天光澄澈。
元宝换下一身沾染晨露的素色舞衣,着一身清雅常服,束起鬓发,眉眼清宁淡然。她打算再去一趟藏书阁,碰碰运气,寻几本更偏向进阶悟道、破壁修行的艺道典籍,试图从中寻得一丝突破境界的蛛丝马迹。
缓步穿过雕花月亮门,前路花木葱茏,晨风吹落满阶槐叶,细碎光影落在青石路上,明明暗暗,错落斑驳。
前方花厅半窗敞开,暖意融融的晨光漫入厅内,伴着阵阵清甜茶香,裹挟着几道少年男女的清亮话语,悠悠扬扬飘入耳畔。
元宝脚步微顿,下意识放缓步伐,隔着雕花窗棂,眸光淡淡扫了进去。
花厅内随意坐着四名元府旁系子弟,还有两名做客的外府少年少女。几人年岁皆在十五六,眉眼青涩,年少气盛,围坐一桌茶点,随性闲谈,话语间满是少年人对修行前路的迷茫与不甘。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蓝衫圆脸少年,指尖转着两枚圆润核桃,眉眼间带着几分郁结的愤懑。
“说句实在的,我们大乾凡俗的修行路,实在太窄太憋屈了。”
他将核桃重重一转,语气满是无奈:“寻常修士穷尽一生苦修,顶天便能摸到金丹门槛,能修成金丹者寥寥无几。再往上的真仙、圣境、天尊,于我们而言,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完全是两个天地。”
对面一名灰衫瘦高少年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更为颓然。
“并非是没有高阶法门,只是根本轮不到我们。”
他抬手拂过桌沿,语气淡漠:“真正的顶级功法、上古传承,尽数被上界大宗门牢牢攥在手里。舞仙门、清音阁、青云观,哪一家不是敝帚自珍?核心心法绝不外传。我们这种凡尘小族子弟,能安稳修至通脉巅峰,已是祖坟冒青烟,此生无憾了。”
“那难道就一辈子困在通脉境,原地蹉跎?”圆脸少年将核桃拍在桌面,声响清脆,满是不甘,“谁甘心一辈子止步于此,寿元耗尽,化作一捧黄土?”
“体修太苦,九死一生。”灰衫少年掰着指尖,细数前路艰难,“元府千年传承,能修成体修金丹者,五指可数。余下无数修士,尽数困死在通脉巅峰,终生不得破壁。仙道功法更是残缺不全,凡俗流传的皆是残篇,练到最后极易走火偏道,得不偿失。”
旁侧梳着双丫髻的温婉少女闻言,连忙轻声接话,眼底带着几分后怕的惊惧。
“仙道跑偏尚且有补救之机,若是误入魔道,便是万劫不复。”
她压低声音,眉眼微蹙:“前年西街王家三子,偷偷私藏一本来路不明的魔道残卷,暗中苦修半年,彻底走火入魔。性情暴戾癫狂,亲手刺伤生父,最后一头撞死在古井边缘,凄惨至极。我娘每每提起此事,皆是心惊胆战,再三叮嘱我绝不可触碰旁门邪道。”
“魔道自是碰不得,想都不必想。”灰衫少年摆手否决,随即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染上浓浓的鄙夷与轻蔑,“可放眼四境,武道路艰,仙道残缺,儒道佛道门槛极高,不收凡尘小族子弟。算来算去,最后只剩那人人鄙夷的艺道,说白了,就是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
这话一出,圆脸少年微微皱眉,出声反驳:“艺道未必那般不堪。”
“不堪?它何止不堪。”
灰衫少年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眼底满是不屑:“跳舞画画、抚琴弈棋,终究是雕虫小技,风月闲情。从古至今,你听过谁靠跳舞修成金丹?谁靠抚琴突破元婴?
大乾千年文脉,艺道修士无数,最高不过通脉巅峰,堪堪强身健体、修饰身形罢了。论战力、论境界、论前路,连武道残篇都不如,彻头彻尾的旁门末技、花架子!”
窗外,元宝静静立在槐影之下。
窗框投落的浅淡阴影将她身形半掩,厅内众人心神皆沉于闲谈争辩,无一人察觉窗外有人驻足。
微风拂过窗沿,卷起几片昨夜残留的干枯槐叶,细碎叶片在窗台上悠悠打转,轻轻簌簌作响。
元宝眸光清浅,无波无澜,听着屋内字字句句的偏见与鄙薄,心底没有半分愠怒,更无半分委屈不甘。
她只是安静听着,冷静审视,淡然旁观。
世人皆有桎梏,皆被固有认知困住一生。
在这方世界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武道、仙道,才是正统大道,是登临巅峰、延年益寿、超脱凡尘的唯一路径。
而琴棋舞画的艺道,生来便是低人一等的旁门末技,是不务正业的风月消遣,终生难破通脉,永无高阶可期。
这是世人根深蒂固的认知,是整个凡俗世界固化千年的修行体系,无人质疑,无人打破。
厅内的闲谈仍在继续,几人话锋一转,聊起了上界宗门的收徒规矩,言语间满是向往。
偶尔提及舞仙门,可那灰衫少年转瞬便出言鄙夷,直言舞仙门算不上正经修行宗门,门下弟子纵有天赋,终究困于艺道桎梏,难成大器。
元宝静静听完全部闲谈,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待厅内话语渐歇,几人结伴散去,她才收回眸光,抬脚稳步离去,步履从容,身姿淡然。
一路行至藏书阁。
满头花白的守阁老者见她再度前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元宝小姐前日才尽数借走舞道藏书,今日怎又过来了?”
元宝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劳烦管事,我想再寻几本舞道进阶、破壁悟道的典籍。”
老者闻言,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在层层书架间细细翻找许久,最终只取出两本薄薄的手抄小册子。
册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字迹是经年累月的古旧墨迹,一看便是流传百年的孤本残卷。
“凡俗地界,仅此两本。”
老者将册子轻放在案上,语重心长地多劝了一句:“小姐,老奴倚老卖老多说一句真心话。
天下艺道典籍本就稀少,凡俗留存的更是寥寥无几,多是些舞谱画册、风雅杂记,根本没有能支撑修行进阶、突破境界的正经心法。
老爷多年来四处游历,也一直在刻意搜集艺道古籍,可收效甚微。真正的高阶艺道传承、进阶心法,尽数藏于上界宗门,凡尘无迹可寻。
您若执意走这条路,前路艰难,恐难精进,不如趁早转回正统大道。”
“多谢管事提点。”
元宝从容接过两本手抄册页,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心底早有定论,毫无动摇。
她自然知晓凡俗艺道典籍的贫瘠残缺。
翻开册页细读,内容果然与此前借阅的典籍别无二致。
依旧是碎片化的感悟、零散的舞步记述、前人一时一地的悟道心得,零零散散,不成体系,没有循序渐进的修行层级,更无突破境界、拓宽丹田桎梏的法门。
可元宝未曾有半分失望。
旁人视之为无用残卷,于她而言,却是印证大道、完善体系的细碎基石。
她收好典籍,从容转身离去。
再度途经花厅,方才喧闹闲谈的少年早已散尽,只剩两名小丫鬟正低头收拾茶盏点心,轻声细语地闲谈。
“方才那位灰衫公子说话也太刻薄了,一口一个艺道是旁门末技,全然不留情面。”
“可不是嘛!咱们小姐素来修习舞道,他这般贬低,未免太过无礼。”
“他就是典型的自己资质平庸、困于通脉,前路无望,便心生狭隘,酸言酸语诋毁旁人。听说他爹四处托关系,想把他送入青云观,屡屡被拒,这辈子大概率与仙道无缘了。”
两人话音未落,抬眼便看见窗边缓步而过的元宝,当即吓得连忙噤声,躬身行礼。
元宝淡淡颔首示意,步履未停,从容回归自己的院落。
庭院清幽,绿珠正手持竹帚,细细清扫阶前飘落的槐叶,见她归来,立刻放下扫帚快步迎上。
“小姐,您回来了。”
元宝将两本薄薄的手抄典籍轻轻搁置在书案上,抬手执起白瓷茶盏,倒了一杯温水,缓缓抿饮。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斑驳地落在她清雅的侧脸上,眉眼平和,沉静安然,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绿珠立在一旁,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看似平静,却似藏着心事,忍不住轻声询问:“小姐方才外出,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元宝放下茶盏,眸光淡然,轻声复述:“方才路过花厅,听见旁人闲谈,说艺道是旁门左道,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玩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绿珠瞬间气蹙眉头,杏眼圆睁,满心愤懑。
“一派胡言!纯属他们资质平庸、眼界狭隘!”
她气鼓鼓地辩解,语速极快:“那些人自己修不破通脉,困于正统大道终生无望,便嫉妒小姐天赋卓绝,只会酸言酸语诋毁舞道!跟府里那些眼界短浅、固步自封的族人一模一样!”
“我并未放在心上。”
元宝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通透,没有半分恼怒,只有旁观者的清醒漠然。
“我只是看清了一件事。”
她抬眸望向窗外摇曳的槐枝,眸光澄澈通透,字字清晰:“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早已固化千年。武道、仙道、儒道、佛道,是世人公认的正统大道。
其余所有路径,皆被归为支流末技,被轻视、被鄙夷、被冠以旁门之名。
世人皆是如此,困于世俗规训,囿于固有认知,一辈子随波逐流,不敢越雷池半步。”
绿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最朴素的维护:“可小姐的舞道是真的有用!您跳舞便能引灵入体、修行精进,效率远超旁人打坐吐纳,他们连这万分之一的天赋都没有,根本没资格评判您!”
闻言,元宝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你说得没错。”
世人的定义、世俗的偏见、正统的规训,从来都定义不了她的道。
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雕花窗扇。
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院中古槐枝叶婆娑,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风里起伏摇曳,细碎光影随风流动,明明灭灭。
远处前院方向,阵阵清亮的练武呼喝声、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随风遥遥传来。
那是凡尘正统大道的模样。
无数少年子弟日复一日挥剑练体、打坐吐纳,循着千年不变的固化路径艰难跋涉,勤勤恳恳,却大多终生困于瓶颈,难破桎梏。
而她立于清风暖阳之间,手边只有两本世人眼中无用的残缺舞道手抄本,丹田灵予自成循环,循着独属于她的艺道韵律,温顺流转,生生不息。
世人皆以为,她是弃正统、择旁门,自甘堕落,选了一条最浅薄无用的末路。
可唯有元宝自己清楚——
她从来没有选择。
自她魂穿此地,丹田金光亮起,重塑肉身肌理的那一刻起,她便被注定了前路。
正统功法、常规经脉、世人追捧的修行大道,尽数与她肉身相悖,强行修行只会损耗本源、黯淡灵根。
舞道,不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她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大道。
旁人眼中的旁门末技,是她与生俱来、天赋契合、无可替代的通天坦途。
更何况,短短两日修行,她便已实证舞道的逆天之处。
两分钟舞道修行,抵得上常人一个时辰打坐吐纳,三十倍的修行效率,纯粹度、精进速度,碾压所有正统法门。
若这样的路是旁门末技,那世人苦苦死守的正统大道,不过是庸人自扰的桎梏牢笼。
元宝望着风中起落的槐叶,思绪骤然飘回前世的排练大厅。
那时的她,年少深耕舞道,深耕艺术二十七年,见过无数天赋各异的学员。
有人天生身段绝佳、肌理完美,是旁人艳羡的跳舞苗子,却终其一生拘泥招式、刻板僵硬,跳不出半点神韵意境,终生难登巅峰。
有人天资平平、肉身条件普通,却心怀赤诚、共情万物,以灵魂驭身形,以意境塑舞姿,最终在舞台上熠熠生辉,惊艳四方。
那时的她,常对学员说一句话,如今想来,恰好印证了此刻的自己。
“肉身是工具,灵魂才是掌舵人。工具优劣决定起点,却永远决定不了终点。真正能决定你走多远、登多高的,从来都是你的心境与执念。”
从前她以此育人,如今,她以此渡己。
丹田里的金色光点轻轻震颤、微微跳动,似是听懂了她的心境,无声附和,温柔呼应。
元宝收回飘远的思绪,眸光愈发坚定澄澈。
世俗偏见、体系桎梏、旁人非议,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旁人愿困于正统、终老平庸,那是他们的宿命。
她自执一舞,逆道而行,破桎梏、开新途,以舞证道,以韵通天。
转身回至书案前落座,晨光温柔铺洒在纸页之上,暖意融融。
元宝摊开两本老旧的手抄册页,逐字逐句细细研读、推敲参悟。
很快,一段古朴晦涩的记述映入眼帘,精准扣中她两日来的修行体悟。
【势到极处,灵随势走,非灵御势,乃势引灵。】
寥寥十二字,古朴简练,道尽上古舞道真谛。
寻常修士修行,是以灵力驱动身形,以灵御法,强行控力。
而上古艺道始祖的修行之法,是以舞姿成势,以韵律引灵,借天地大势吸纳灵气,顺势而为,天人合一。
这与她摸索出的韵律共振、引灵归宗之法,不谋而合,殊途同归。
只是前人记述晦涩朦胧,未曾通透点明核心,故而千年以来,无人参悟真正用法,白白荒废了无上大道。
元宝眸光一亮,即刻执起炭笔,将这句古言工整抄录在自己的体悟纸页之上,与此前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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