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启程这一日,天阴沉沉的。
没有滂沱落雨,也无呼啸烈风,只是漫天厚云层层叠叠压垂天际,将破晓的天光尽数滤去,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柔光,静静笼住整座大乾都城,笼住坐落于城中安稳静谧的元府。
往日里棱角分明、威严规整的朱门黛瓦、飞檐回廊,被这片朦胧天光温柔抚平,褪去了世家府邸的庄重凌厉,添了几分柔和温顺的烟火暖意。
像是天地也知晓,今日是一场离别,故而敛尽锋芒,静送行人远途。
前夜夜深之时,元宝便已悄然收拾好了全部行装。
无需丫鬟忙前忙后,她素来心性清简,行路从不爱累赘繁复。只寻了一只素净的青布包袱,针脚细密,色泽沉静,轻便耐磨,最适宜远途跋涉。
包袱最内层,妥帖安放着那卷承载前路机缘的灰蓝色空白纸卷、祖传古图、七张泛黄旧纸,这些是她身上最贵重、最隐秘、最无法割舍的东西,是过往羁绊,亦是未来伏笔。
夹层之中,叠放着几件干净素雅的换洗衣裳,布料柔软透气,适配山野晨昏温差。侧边小小的暗袋里,静静躺着元琳临别相送的那一袋凝露草,药香清淡,药性温润,是小妹最纯粹真挚的心意。
元柏赠她的那方素色木笔盒,做工规整细腻,质地坚实轻便,不占分毫空间,恰好稳稳卡在包袱绳结侧边,随行随携,安稳妥帖。
行囊极简,寥寥数物,便装下了她离家远行的全部奔赴。
收拾至最后,她看着桌案上静静摆放的三颗通络丸,还有一罐封存完好的桂花梅,指尖微微一顿,默然斟酌许久。
这是家中常备的温润良药、清甜零嘴,是元府岁岁年年的安稳烟火,是属于故土的温存。
此番入山修行,前路漫漫未知,山门规矩不明,修行路途清苦孤寂,这些俗世甜暖,未必时时用得上。反倒留在府中,留给朝夕相伴的丫鬟姊妹,更能添几分日常甜暖。
思虑已定,元宝最终将通络丸与桂花梅尽数留下。
夜色静谧之时,她唤来绿珠,轻声交代,让她自行分用,不必拘谨。
绿珠立在灯影之下,听着小姐温和淡然的叮嘱,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漫上温热水汽。
她跟着元宝多年,朝夕侍奉,贴身相伴,早已习惯了小姐日日在侧、眉眼温柔的模样。如今骤然听闻离别,知晓小姐即将远赴深山仙门,千里路遥,归期未定,心底万般不舍翻涌而上。
可她素来懂事温顺,知晓小姐前路远大,绝非拘于庭院的寻常女子,万万不敢哭哭啼啼扰了小姐心绪。
于是那满眼温热的泪水,被她硬生生死死憋了回去,只余下一双泛红湿润的眼眸,嗓音轻轻发哑,认认真真躬身叮嘱:“小姐,到了仙门那边,务必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常给家里写信,府里所有人,日日盼着小姐平安音讯。”
元宝抬眸看着自幼陪在身边的贴身丫鬟,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
她轻轻颔首,语气安稳笃定:“好,我记得。”
一句应允,轻如晚风,却重若承诺。
天光破晓,阴云垂天。
元宝背上轻便的青布包袱,束好衣襟,敛了所有心绪,脚步平稳地踏出居住多日的厢房,一步步走向前院。
府中庭院依旧安静有序,晨间微风穿廊,拂过花木枝叶,带起细碎轻响,往日熟悉的一切尽数如常,唯独人心悄然不同。
前院青石广场之上,元武与元珠早已静静伫立等候。
往日里活泼跳脱、终日叽叽喳喳的元武,今日格外沉静。
少年收敛了所有嬉闹顽劣,身姿端正立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厢房走来的身影,眼底藏着少年人最直白的不舍与牵挂,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直到元宝缓步走到他二人面前,他才抬眸,嗓音带着一丝少年人不易察觉的微哑,认真出声:“宝姐,你去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别受委屈。”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无华丽辞藻,却是最纯粹真挚的手足情长。
一旁的元珠性子素来内敛安静,不善言辞,自始至终未曾开口一语。
她只是垂着眸,双手紧紧攥着一只亲手缝制的小小布囊,待元宝站定,便默默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塞进她的掌心。
布囊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触手微微干燥,里面盛满了她连日来亲手晾晒收集的各色风干花瓣,清香浅浅,干净温柔,是少女最细腻无声的心意。
元宝低头看着掌心温热柔软的小布囊,心底一片温润。
她轻轻握紧掌心布囊,抬眸看向两位弟妹,眉眼温柔,郑重颔首,无需多言,所有姐弟姊妹情分,尽数藏于眼底心底。
穿过肃穆规整的前院正厅之时,厅堂大门敞开,内里安静无人走动。
德高望重的大长老端坐主位,身姿沉稳,神色平静,并未起身出门相送。
这位一生守着元府规矩、护着家族安稳的老者,素来言辞简练、性情沉稳,从不会说缠绵悱恻的送别软语。
可就在元宝脚步经过正厅门外的那一瞬,一道苍老平稳、干燥质朴的嗓音,静静从厅堂深处传了出来,不高不低,清晰落进耳畔。
“走路小心。”
短短四字,极简、克制、沉稳,一如大长老平日的为人处世,无半分多余温情,却藏着长辈最深的惦念与嘱托。
前路迢迢,山野未知,修行艰险,路途难测。千言万语的牵挂,最终只凝作一句平安顺遂。
元宝前行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依旧平稳向前。
只是经过正门的刹那,她微微侧首,朝着厅中那道端坐沉稳的苍老身影,轻轻颔首一礼。
无声致意,默然辞别。
府门之外,老槐树下。
元柏静静立在树荫笼罩的微凉暗影之中,身姿清挺,神色沉静,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身侧的树干旁,斜靠着一根全新的细长竹杖。
竹杖通体青翠褪去,打磨得光滑温润,无毛刺、无棱角,显然是他特意寻来、亲手细细抛光修整过的,轻便坚韧,最适合山野远途跋涉,防滑稳身,能护行路安稳。
见元宝缓步走出院门,元柏抬手拿起竹杖,上前一步,静静递至她面前。
无需多余解释,彼此心知肚明。山路崎岖,石阶湿滑,远途徒步艰辛,一根竹杖,便能解行路大半辛劳。
元宝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细腻温润的竹身,心底微暖。
她随手掂了掂,轻重适宜,手感极好,随后抬手,稳稳别在包袱侧边的绳结之上,牢牢系紧,随路随行。
“路上若遇难处,不必硬扛,让人传信回府即可。”
元柏的语气平静克制,沉稳淡然,素来温润的眉眼间藏着浅浅牵挂,话尽于此,不再多言。
他知晓元宝心性坚韧、遇事沉稳,从不逞强任性,也知晓她此番前路远大,无需家族牵绊束缚。
叮嘱完毕,他默默后退半步,止步不前,不再相送。
兄弟之间,情深不语,目送远途,静待归期。
元宝抬步,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出元府伫立百年的朱漆大门。
高高的门洞内,元崇山静静伫立。
一身常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往日威严深沉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家主的凌厉庄重,只剩为人父的温柔沉敛。
他始终站在门洞之内,未曾迈出门槛半步。
世人皆道,父母送远游儿女,最忌目送千里、步步不舍,最是容易牵肠挂肚、乱了心神。身为一家之主,他需沉稳自持,需压住所有不舍牵挂,做儿女最安稳的底气。
元宝走到父亲身前,脚步微顿,轻声唤了一句:“爹。”
一声轻唤,温柔澄澈,藏尽半生依偎与牵绊。
元崇山垂眸望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即将远赴山海的女儿,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尽数归于平和温柔。
他抬手,一如她儿时无数次安抚她、纵容她那般,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极轻地抚过她的头顶。
力道温柔克制,一瞬即收。
所有牵挂、不舍、期许、惦念,尽数凝于这一抚之间。
“去吧。”
一字落定,成全所有前路,安放所有别离。
元宝抬眸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而后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毅然向前走去。
踏出门洞,踏出家门,踏出生活十数年的安稳方寸天地。
沿着平整干净的青石长街稳步前行,走出数十步后,她下意识微微回头。
遥遥望去,元府巍峨的门廊之下,人影错落伫立,密密麻麻,皆是至亲至爱之人。
阴云天光朦胧遥远,看不清每个人清晰的眉眼神色,可那一道道静静伫立的身影,稳稳立在原地,无声目送,不离不弃。
那是她此生最安稳的根,最温暖的归处,最坚实的退路。
元宝只回望了短短一瞬,便毅然收回目光,不再流连。
她知晓,前路已定,不必回头。
心中有归处,脚下便无畏。
她脚步愈发平稳从容,背着简单轻便的青布包袱,一步步远离元府方向。包袱肩头的绳结被绿珠仔细打过,紧实稳固,一路行走,仅有极轻微的晃动,安稳贴合肩头,不负分毫牵绊。
穿过城中西街,晨间市井烟火尽数铺展眼前。
天色尚早,沿街两侧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薄雾未散,袅袅白雾从包子铺的蒸笼之中升腾而起,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面食香气,漫遍长街。
不远处的药材铺子门户大开,苦涩清冽的药草气息随风飘散,与香甜的面食烟火交织相融,是大乾都城最鲜活、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市井喧嚣温柔,人间岁岁如常。
一位白发苍苍的卖菜婆婆,推着老旧的木板车,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规律轻响,缓缓从她身侧路过。
周遭一切热闹鲜活、安稳平和,与她即将奔赴的清冷山野、仙门大道,俨然两个世界。
元宝目不斜视,步履从容,静静穿过这片温暖人间烟火,一路朝着城门方向稳步走去。
两里长路,转瞬即过。
踏出巍峨城门,远离都城市井喧嚣,城外天地骤然开阔。
旷野清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城中温热烟火,换作原野清润微凉的气息。
官道笔直绵长,通向远方天地尽头。
在大道分岔的路口旁,一株老歪脖柳静静立在旷野之中,枝干舒展,历经风霜,姿态苍劲古朴。
柳树荫凉之下,早已立着一道清瘦古朴的身影。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旧道袍,衣料朴素干净,不染尘埃,花白须发随意束起,气质淡然出尘,不染俗世烟火。
一柄洁白拂尘轻搭臂弯,身姿松弛安然,正侧首静立,目光悠远,淡然望着远处田垄之上翩跹掠过的几只白鸟,闲适自在,与世无争。
正是舞仙门掌门,水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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