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禁地盘踞多日的瘴风,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参天古木层层交叠的枝叶如天然穹顶,死死扣住深谷腹地,将整片盆地幽暗凝滞的灵气封禁其中,常年不散。元宝与卡拉米并肩踏出密林边界的一瞬,身后那股压得人经脉滞涩、神魂发沉的蛮荒威压,才终于有了退却之势。
那不是寻常妖兽的戾气,也不是山野精怪的煞气。
那是沉睡万古、久居封禁之地的上古生灵,独有的苍茫凶威。
它不像狂风骤雨那般汹涌张扬,反倒如退潮的沧海,沉稳浩荡,一寸寸从二人神识之内剥离、后撤,缓缓缩回后山最幽深、最黑暗的谷底。可即便已然远去,那股气息依旧不肯彻底消散,残留在草木石隙、晚风溪水之间。
如同大潮褪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浅淡却真实,萦绕在鼻尖经脉,挥之不去。
荒古、沉寂、凛冽、孤寂。
带着岁月沉淀千万年的厚重压迫感,无声提醒着方才死里逃生的两人——方才那场禁地偶遇,绝非幻境,而是实打实触碰到了舞仙门尘封万古的隐秘禁忌。
山林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褐落叶,簌簌轻响。细碎的风声揉碎了禁地残留的肃杀,却吹不散整片后山蛰伏的死寂。
此刻日头西斜,暮秋的天光温柔稀薄,一层浅浅的金辉铺落山间青石山道,将二人并肩的身影拉得极长,轻轻叠覆在微凉潮湿的石阶上。
寻常时日,后山山林总有雀鸟啼鸣、走兽穿梭,鲜活生气不绝于耳。可今日,整片后山外围方圆百里,鸟兽尽匿,万籁蛰伏。所有生灵都被那上古灵兽的凶威震慑,不敢妄动,天地间只剩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两人沿着蜿蜒迂回的山涧溪水缓步返程,一路默然无言。
澄澈的溪泉顺着圆润的青白石滩缓缓流淌,叮咚水声清浅绵长,是这片死寂山林里唯一鲜活的动静。晚风裹挟着溪水的微凉水汽,漫过二人衣袂,一点点冲淡了他们身上沾染的密林瘴气与尘土。
无人开口说话,却无半分尴尬压抑。
方才禁地盆地那惊魂一瞬,早已沉沉压在两人心底,无需多言,彼此皆懂。
卡拉米走在身前半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脊背笔直,看着与平日修行归来别无二致。可只要稍稍细看,便能察觉他藏得极好的狼狈与疲惫。
他的步伐虚浮不稳,落脚极轻,每一步都在刻意卸力,肩背肌肉始终紧绷,不曾松弛半分。
方才灵兽骤然睁眼,滔天凶威席卷整片盆地的刹那,他想都未想,便侧身挡在了元宝身前。以自身肉身硬抗了第一道狂暴的蛮荒气浪,替她拦下了最致命的威压冲击。后续仓皇退避奔逃之时,密林纵横交错的尖锐枯藤、粗糙枝桠,尽数扫过他的脊背与脖颈。
他全程护着身后的元宝,分毫不敢分心,任凭枝蔓割破肌肤,也未曾躲闪退缩过半分。
行至一处开阔平整的浅滩,卡拉米终于停下脚步。
他屈膝蹲在溪水之畔,掌心掬起一捧山间灵泉活水。泉水清冽刺骨,带着深山地底的寒凉,漫过他修长的指缝,洗去掌心的泥垢与细碎擦伤。他垂着眸,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擦拭干净手背的伤口,随后抬手,用微凉的溪水轻拭脸颊,擦去脸上沾染的尘灰。
落日余晖温柔落覆在他侧颜,柔和了少年利落清俊的下颌线条,褪去了方才对峙灵兽时的紧绷凌厉,只剩一身温润平和。
元宝静静立在他身后三步开外的青石路上,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方才密林昏暗,心神紧绷,生死危机悬于头顶,她无暇顾及太多。此刻天光澄澈,晚风清明,她才清晰看见少年后颈交错纵横的数道血痕。
伤痕细长浅薄,不算狰狞可怖,没有汹涌流血,却密密麻麻交错铺开,覆了大片白皙的肌肤。表皮被尖锐藤蔓尽数刮破,红痕醒目,在干净的脖颈上格外刺眼。
元宝心底轻轻一软,泛起细微的动容。
她太清楚方才的险境。
若是方才他稍稍分心自保,退慢半步,被凶威气浪扫中的人便是她。可自始至终,卡拉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退路,都先将她护在了绝对安全的后方。
山间晚风拂动少年耳侧的细碎碎发,也吹乱了元宝心底的沉静。
她轻轻开口,嗓音清软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打破了山间静默:“师兄。”
卡拉米擦拭脸颊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手拂去下颌残留的水渍,指尖微凉,缓缓转头看来。少年眼眸干净澄澈,盛着奔波过后的淡淡倦意,温润平和,早已褪去了方才面对上古灵兽时的凛冽戒备。
他唇瓣轻轻翕动,似要开口说一句无妨,想要安抚担忧的师妹。可话到唇边,斟酌片刻,终究是尽数咽下。
素来隐忍寡言的少年,从不会刻意夸耀自己的付出,更不会借伤势博取关切。
最终,他只是轻轻颔首,温顺安静,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元宝望着他颈间未愈的伤痕,语气认真恳切,细细叮嘱:“回去去找知意师姐看看伤吧。后山密林草木常年浸染瘴气,自带微毒,这些刮痕看着浅显,若是浊气入体,夜里极易红肿发炎、郁积戾气,万万不能大意。”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华丽辞藻,却是最真心的惦念。
卡拉米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沉沉落在眸底。他再次轻轻点头,无声应下她的叮嘱。
随即他站起身,抬手轻拍衣摆,拂去满身尘土,将所有疲惫、狼狈与伤势尽数遮掩,重新恢复了往日温润端方的少年模样。
二人再度并肩,顺着溪水山道,一步步往山门弟子居所走去。
归途漫长,晚风徐徐,山林依旧寂静。
两人心底都压着同一份隐秘心事——后山碎裂的封禁石板、暗青色的地底缝隙、蛰伏万古的上古灵兽,还有那藏在禁地深处,无人知晓的滔天秘辛。
等二人踏着最后一抹残阳赶回居所院落时,天地间的天光已然彻底暗沉。
落日沉坠西山,远山近林尽数覆上一层朦胧黛色,山间夜雾缓缓升腾而起,轻柔笼罩着整座清雅静谧的舞仙门。秋风卷着零落的花叶,掠过青瓦白墙,白日里弟子修行的细碎声响尽数消散,院落清宁,烟火淡然。
许青枝正静立在自己的屋门前。
她一袭素白浅烟长裙,身姿纤挺清绝,怀中稳稳抱着一架传世古朴古琴,琴身温润,琴弦静默。墨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肩头,晚风拂动衣袂发丝,身姿清雅如月下孤竹,自带疏离绝尘的清冷气质。
自元宝与卡拉米踏入后山禁地范围、迟迟未归的那一刻起,她便立在此处等候。眉宇微蹙,心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焦灼与担忧,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北面后山的方向,片刻未曾移开。
后山禁地封禁万年,凶险莫测,寻常弟子连边缘都不敢靠近,更何况二人深入腹地,久久不归。
直到两道熟悉的身影自山道尽头缓缓行来,落入视野,她紧蹙的秀眉才缓缓舒展,眼底悬着的大石悄然落地,担忧尽数散去。
许青枝素来通透沉静,心思缜密剔透,深谙师门隐秘与江湖凶险。
有些奇遇,不可当众言说;有些凶险,不必反复追问。多余的打探只会徒增是非,无益于分毫。
她目光淡淡一扫,掠过卡拉米略显苍白的面色,精准落在他遮掩不住的颈间伤痕上,清冷平淡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简洁,却自带妥帖周全的安排:
“去药圃。”
没有问询遭遇,没有多余寒暄,三言两语,便将后续事宜安顿妥当。
她知晓这少年素来隐忍倔强,伤再重也不会主动声张,只会默默隐忍扛下。后山瘴气阴毒,侵入肌理,若不及时上药调理,日积月累,必阻修行。
卡拉米温顺应下,没有半分推辞。
他转身循着通往药圃的花木小径缓步走去,历经一场惊魂险境,又强忍伤势赶路归来,他的脚步比平日迟缓不少,身形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端正,风骨未折。
元宝立在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木甬道深处,确认他已然安稳去往药圃,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推开自己的屋门,侧身踏入屋内,反手轻合扉门。
一瞬间,院外的晚风、夜色、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小屋之内静谧安然,清宁无尘。
屋内陈设简约雅致,木桌木椅,书架整齐,窗明几净,是舞仙门最寻常的弟子居所,朴素干净,不染浮华。
元宝轻步走到靠窗的书案前落座,动作轻缓,落地无声。她抬手将今日从后山禁地无意间带回的粗旧木棍,轻轻倚靠在墙角。
木棍取自禁地古林,纹理粗糙干裂,带着万古古木的苍劲质感,表层还隐隐附着一丝极淡的禁地浊气与荒古灵气。它静静立在墙角,无声无息,却像一枚沉默的见证者,烙印着今日那场颠覆认知的禁地奇遇。
她静坐案前,未曾点灯,任由沉沉暮色一点点侵占整间小屋。
窗外夜色飞速合拢,墨色浓晕层层铺开,淹没远山、林海、山道。唯有远处山涧的流水声,绵长不绝,穿透沉沉夜色,温柔落进屋内,衬得周遭愈发清幽寂静。晚风穿窗隙而入,拂动窗边垂落的轻纱,携着山间入夜后的微凉潮气,轻轻漫过屋中万物。
元宝闭目静坐,任由心神沉淀,将今日后山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一寸寸复盘梳理。
从踏入禁地范围时心底莫名滋生的心悸不安,到脚下千年封禁石板毫无征兆地龟裂、崩碎、塌陷,再到地底幽深缝隙乍现,暗青色古朴灵光外泄流转。
最后,是那株千年古木之下,盘踞万古、沉睡不醒的暗灰色巨型灵兽。
以及它骤然睁眼时,那双横贯黑暗、威慑天地的暗金色竖瞳,和那一瞬间席卷整片盆地、压得山河凝滞的滔天凶威。
所有画面历历在目,分毫清晰,惊心动魄。
最让她耿耿于怀、反复琢磨的,是那块万年封禁石板碎裂后,地面裂开的狭长暗青色缝隙。
变故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石板崩碎烟尘漫天,视线被尽数遮挡,加之灵兽骤然苏醒,蛮荒威压顷刻锁死全场,她心神骤紧,根本来不及窥探缝隙之下的真相。
可那惊鸿一瞥间,缝隙边缘流转的暗青色微光,却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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