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位动辄体罚学生的班主任被调离学校,大姨也专门找我在教师办公室外面的走廊谈过一次。放学之后的教学楼已经褪去白天上课的喧闹,不少班级的灯陆续熄灭,只剩下走廊头顶几盏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亮,地面瓷砖反射出细碎冰冷的光斑,来往只剩少数收拾教具的老师。她把我叫住,身边没有其他亲戚,周遭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断断续续整理纸张的哗啦声响,她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既有长辈的愧疚,又夹杂着成年人在职场之中身不由己的无奈,一字一句跟我讲清楚她没法公开站出来护着我的全部难处。
她跟我说,同一所学校共事,圈子就这么大,同事之间盘根错节,很多人情关系纠缠在一起。那位被调走的班主任,和学校不少老教师相交多年,如果她公然站出来为我发声,当众去指责对方体罚学生,等于直接在整个教师群体里面撕破脸面。往后她日常备课、集体教研、职称评定,方方面面都要和这些人打交道,一旦落下挑事、胳膊肘往外拐的名声,之后在学校的工作会处处受限。她不是看不见我身上的伤痕,也不是完全不心疼我遭受的委屈,可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权衡取舍,面对同事,她没有办法不顾一切站在自己晚辈这边。
我安安静静站在走廊里听她说完全部的话,小小的身子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校服衣角轻轻晃动。我心里明白她说的句句属实,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满心怨怼,不再打心底记恨大姨。可有些伤害一旦真实发生,裂痕就不会凭空消失,一道薄薄却无比清晰的隔阂,就这样横亘在我和她之间。表面上见面依旧会正常打招呼,可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把学校里面遭遇的委屈、恐惧一股脑全部倾诉给她。我潜意识里已经清楚,有些苦难只能我自己扛,不能指望身边所有亲人都能够不顾一切站在我的身前。
旧的风波慢慢归于沉寂,寒假转瞬即逝,凛冽的寒风慢慢柔和,路边枯草底下悄悄冒出来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草芽,新学期如约而至。一年级下册正式开学,经过两周的交接、开会、备课,原班级彻底完成人员调整,新班主任乔建正式接手我们整个班级。这是一个漫长折磨的开端,从他接管班级的这一刻算起,他会完完整整带我们从一年级下册,一路走到五年级毕业前夕,整整四年多的时光,他也是我整个小学读书岁月里面,折磨我时间最久的一位老师。
一晃便是乔建带班的第三周。
校园短暂的平静,仅仅维持了这短短二十多天。没有奇幻的时空回溯,没有提前预警的梦境,没有任何人可以替我挡掉即将到来的苦难。往后所有施加在我□□与精神之上的刁难、殴打、羞辱,全部都是切切实实、落在血肉之上,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撤销改写的现实。我的脑海里面清清楚楚烙印着前世所有的记忆,每一次打骂,每一回当众的难堪,每一句伤人的训斥,我全部都记得,我预知得到他后续所有针对我的手段。
可记忆归记忆,身体本能的恐惧刻进童年的骨血深处。当冲突真正降临,当教鞭带着风声扬起来,当冰冷严厉的目光死死锁定我的时候,童年遗留下来的本能依旧会控制我的躯体,会诱使我复刻记忆里那个卑微、怯懦、只会低头求饶的小孩模样。很多时候我会先不受控制地颤抖、畏缩,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害怕,之后再拼尽全身力气,咬着牙挣脱与生俱来的软弱,抬起头,直面扑面而来的所有不公,把藏在心里面的反驳清清楚楚说出口。这种撕裂感时时刻刻折磨着我,明明提前知晓结局,却依旧要重新亲身经历一遍全部的痛苦,每一次对抗,都是我的理智和童年创伤在身体里面拉扯博弈。
乔建刚刚接手班级的头两周,伪装做得滴水不漏。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说话语速平缓,脸上常常挂着浅浅的笑意,对待班里的同学看上去耐心十足。遇到学生做题出错,他会俯下身子,指着练习册上面的题目慢慢讲解;课间的时候,他也不会一直死守在办公室,偶尔会走到教室,站在课桌过道之间,看同学们课间玩耍,还会随口跟学生聊几句家常。班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发自内心觉得,我们终于迎来一位性情温和、通情达理的好班主任。
班级里面到处弥漫着一种松一口气的氛围,同学们私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上课犯错就被狠狠训斥罚站。我也不可避免生出一丝侥幸,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经历过上学期那位班主任的体罚之后,我的精神长期紧绷,每天踏进校门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时时刻刻活在被打骂的恐慌之中。我无比奢望,这一次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不用时时刻刻警惕老师突如其来的怒火,不用时时刻刻做好承受皮肉疼痛的心理准备。
但这份美好仅仅只是一层精心包装的外壳。乔建骨子里偏执、强势,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暴力倾向。他看重绝对的服从,在他的认知里面,学生就该无条件顺从老师的一切指令,不允许有半分辩驳,但凡有孩子敢于表露不一样的想法,就会被他视作挑衅权威。接手班级的第三周,伪装的和善外壳裂开第一道缝隙,所有潜藏的矛盾,在一堂普通的随堂练习课之上彻底爆发。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阳光穿过教室玻璃窗斜斜洒进屋内,落在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面缓缓飘荡。讲台上,乔建手里拿着教案,目光扫过满堂四十多张孩童的脸庞,声音平稳地下达课堂指令,通知全班每一位同学,从自己的作业本上面撕下一页纸上交,当做本节课的随堂练习用纸,等一下会统一布置习题写在撕下来的白纸上面。
指令说得清晰明白,教室里响起纸张轻微翻动的沙沙声响。我认认真真听清全部要求,没有半点偷懒捣乱,低下头,双手捏住作业本纸页的边缘,小心翼翼撕下一张平整干净的白纸。撕纸的动作轻缓,作业本剩下的边缘也没有撕扯得破烂不堪,我把撕好的白纸平放在课桌右上角,安安静静坐直身体,等待下一步任务,全程安分守己,既没有和旁边同学交头接耳吵闹,也没有摆弄文具扰乱课堂纪律。
坐在我左手边的男生,从上个学期开始就一直对我抱有很深的偏见,平日里总爱抓住我的小事打小报告,想方设法让我挨批评。他看见我撕下作业本的纸,眼睛一转,立刻高高把手举过头顶,胳膊绷得笔直,生怕老师注意不到自己。乔建朝他点头示意准许发言,男生站起身,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刻意歪曲全部事实,大声告状,一口咬定我是故意恶意撕毁作业本,肆意破坏自己的学习用品,不珍惜书本物资,学习态度十分恶劣。
这番告状话音落下,教室里不少同学纷纷转头看向我的方向,一道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漠然的观望。
乔建听完这番检举,没有半分的审慎核实。他没有低头看向我的课桌,没有拿起我撕下来的白纸确认情况,没有开口问我一句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连一个简单的提问都吝啬给予。他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方才的温和笑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转过身伸手抓过讲台上那一根沉甸甸的实木教鞭。那根教鞭是厚实的木板打磨而成,长度将近半米,边缘打磨光滑,可木质本身坚硬厚重,打在人身上痛感极强。
他握着教鞭,迈开步子,快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直直走到我的课桌跟前。周遭喧闹的细碎说话声一点点消失,整间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我和老师的身上。我心里猛地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我的心脏,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解释半个字,乔建已经高高扬起手里的教鞭,手腕发力,厚重的木板带着一阵轻微的风声,狠狠抽落在我的右手掌心。
“啪!”
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面格外清晰。
厚重木板重重砸落在皮肉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掌心瞬间蔓延整条右臂,整条胳膊骤然发麻,仿佛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痛感飞快在掌心炸开,皮肤迅速充血红肿,掌心皮肉瞬间泛起一片刺眼通红,钻心刺骨的疼痛一阵阵反复翻涌,久久都消散不去。手掌条件反射地向内蜷缩,我下意识想要把受伤的手收回到身子侧面藏起来,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一阵阵灼烧感源源不断从掌心传来。
前世同样的场景,我就是在这一板子之下,被吓得浑身僵硬冰冷。巨大的恐惧压过一切感知,我死死攥住火辣辣作痛的手掌,把头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课桌的木纹,眼眶里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打转,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更不敢吐出半句辩解。平白无故飞来的横祸,我只能全部默默咽下,忍受掌心的剧痛,也忍受全班同学围观的目光,把委屈全部闷在心里面。
此时此刻,一模一样的疼痛真实再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童年刻在血肉里面的本能恐惧依旧生效,我的身子控制不住猛地一颤,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细密的冷汗,条件反射想要低下头,想要缩起肩膀,想要复刻记忆里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孩。可就在我快要屈服于本能的那一秒,脑海之中画面一闪,浮现出去上学期母亲冲进学校办公室,挡在我的身前,一字一句为我据理力争的模样。母亲坚定的眼神给了我力量,盘旋在心底的怯懦瞬间消散大半。
我强压下浑身想要退缩的本能,猛地抬起脑袋,不再低头躲避,直直迎上乔建那双冷漠冰冷的眉眼。掌心灼烧一般的刺痛一阵阵撕扯我的神经,我忍着钻心的疼,呼吸微微不稳,却吐字清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同学、让讲台上的乔建听得清清楚楚,当众开口反驳。
“我是遵照你上课提出的要求撕纸,用来上交随堂作业,我不是故意毁坏作业本。是旁边的同学刻意歪曲事实告状,你不问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不核实情况就直接动手打人,这根本算不上公平的管教。”
话音落地,整间教室彻底鸦雀无声。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消失,同学们交头接耳的细碎动静全部停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写满错愕、震惊,还有难以置信。在全班同学固有的印象里面,之前的我挨了训斥、挨了板子,只会默默隐忍,低头掉眼泪,从来不会和老师对峙,更不会当众顶撞班主任。今天我竟然顶着刚挨完打的疼痛,直面老师说出反驳,大大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乔建的脸色骤然沉沉垮下来,原本平淡的面孔蒙上一层浓重的阴云,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瞳孔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一个一年级的小孩子,挨完打非但没有害怕屈服,还敢当着全班的面,直接拆穿他处理事情的漏洞。他胸腔起伏,张开嘴,准备厉声呵斥,想用老师的身份威压,把我的反驳强行压下去。
可理智还残存一分,他内心十分清楚,整件事的道理并不站在他这边。确实是他下达撕纸的指令,确实是他没有做任何调查就直接挥动教鞭体罚学生,当着全班这么多学生的面,如果继续强硬发作,只会把自己理亏的处境暴露得更加彻底。
几番内心挣扎之后,他没有继续呵斥我,只是从鼻腔里面挤出来一声重重的冷哼,怒气满满,眼神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攥紧手里的实木教鞭,转身大步走回讲台上面。他不再继续追究这件事,草草跳过这一场冲突,开口安排接下来的课堂习题,强行把课程流程继续推进下去。
但是,就在这第三周的这一堂课结束之后,我彻底变成了乔建心里面的眼中钉。
在他的认知体系之中,学生就该绝对服从权威,我当众反驳他这件事,属于挑战他作为班主任的威严。从这天往后,往后班级里面大大小小各类事情,只要逮住机会,他便会有意无意地刻意针对我,对我的标准永远比对别的同学更加严苛。同样的小错误,发生在别的孩子身上,可能只是随口一句提醒,落在我的身上,就会升级成训斥、批评,甚至是惩罚。
撕作业本挨板子这件风波过去几天之后,又一件小事接踵而至。
小孩子总有各种各样简单纯粹的小爱好。我常常看见乔建批改全班堆积如山的作业本,他手握红色圆珠笔,在本子上面勾勾画画,打上红色对勾,写下简短评语。我内心生出孩童式的好奇,觉得红色对勾的符号十分有意思。于是课间无事的时候,我就拿起自己的红色铅笔,在课本、习题册空白闲置的边角缝隙上面,模仿他批改作业的样子,一笔一笔画上一个个红色的对勾。
我分得清课堂和玩耍的边界。上课铃一响,我就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专心听课记知识点,画勾只发生在课间休息的空余时间,从来不会占用正常上课的时间。课本正文内容完整干净,所有课后习题我都按时完成,这些红色符号全部都写在书页空白的角落,既没有耽误课业学习,也没有扰乱课堂秩序,仅仅只是我课间打发时间的一个小消遣。
可就是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偶然之间被巡查教室的乔建撞了个正着。
他走到课桌过道,低头看见课本边角密密麻麻红色对勾,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根本不肯听我半句解释,不去分辨我是上课乱画还是课间消遣,直接主观判定我心思散漫浮躁,学习态度极其不端正,对待课本没有敬畏之心。
他站在教室中间,当着全班所有同学的面,公开下达对我的惩罚命令,语气不容置喙,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勒令我接下来连续三天,所有的课间十分钟、中午午休的整块时间,全部留在教室里面蹲马步,不许起身休息半分,不允许出去走廊玩耍,也不能坐着。只要到了课间和午休,就必须保持蹲马步的姿势,一直熬到下一堂课上课铃响起。
前世的我,深深畏惧他手中那根威力十足的实木教鞭,害怕如果违抗惩罚,会招来更加凶狠的殴打。那时候的我,没有半分反抗的念头,只能老老实实服从这份处罚。整整三天,每一个课间,别的同学跑出教室,到走廊追逐嬉戏,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只有我留在教室原地,双腿弯曲维持蹲马步的姿势。
马步是极耗体力的动作,对于年纪小小的一年级孩子更是煎熬。刚开始几分钟双腿就开始发酸,时间一点点流逝,大腿肌肉持续紧绷,酸胀感不断加重,后来整条腿浮肿僵硬,肌肉不住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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