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簸箕被放在干燥干净的地面上。
青锋做完这些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哥哥呢?”新晴问元宝儿,“他就把你丢这儿了?”
不问还好,一问元宝儿就红了眼睛:“哥哥去挣钱了,他没有丢下我!”
新月看向元宝儿:“他走时与你说的?”
元宝儿摇头又点头:“他昨晚说的。”
“如何与你说的。”
“哥哥说姐姐说的对,还不到最后的日子……他要去赚钱,能赚一日是一日,能赚多少是多少………但哥哥没说今日就去……”
新月没想到她的话竟起的这个作用,不由眉头微蹙。
他眼下的身体状况能赚什么钱?
莫不是嫌病得不够重。
“真是胡闹。”
“新月姐姐,我能不能去找我哥哥……他会不会死,昨晚上他一直在咳,都没怎么睡……我怕他扛不动那些货,又晕了……家里都没有吃的……”
跟亲人不在身边的其他孩子一样,哥哥不在,元宝儿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眼里汪着两包泪,一直忍着没有掉下来。
“你一个人如何去?”新月看一眼元宝儿,“你倒不怪他把你就这么扔下。”
元宝儿吸了吸鼻子:“哥哥没扔下我。”
新月忽然想起昨日他们说过的话,问道:“这种事你们之前便商量过?你答应过你哥什么?”
“……哥哥病后,一直在帮我找去处……”元宝儿对着新月的眼睛,不知为何,不敢瞒着,“但我太小了,做学徒也没人要……有人家想买我做家奴,还有人想买我做儿子……哥哥去打听了,说都不是好人家……之前我答应了哥哥,得听他安排,不能哭闹坏事,否则他就再也不管我了,让我饿死……”
新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你有个好哥哥,但我可没答应你哥哥留下你。”新月话说得不大客气,“你哥哥这是想将你硬塞给我?”
“……哥哥会回来的,他昨晚说的是去赚钱……”元宝儿抹了把眼睛,手背上湿润润一片,小心瞧着新月脸色,“……我家没人……他才让我待在这儿的……他肯定会来接我的……”
新月没说话,昨晚她态度明确,感觉上那青锋应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若一个人穷途末路,有些事便不能以常规而论。
她不可能让元宝儿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去镇上找人,也不知青锋到底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
他什么都没带,郎中开的药才喝了一副,简直浪费。
这种事儿还是得弄清楚为好,且越早越好。
“先吃早饭,午时我们一起去找你哥哥。”
早上依旧按计划做好德福楼定的田螺,早饭则是肉包子。
吃过饭后,新月将剩下的几个包子用油纸装上,药材拿上。
想了想,又取上些银钱带上。
既然青锋不愿留在这边养伤,那便只能回报以银钱了。
中午新月几人便坐上赵老汉的牛车,去往镇上。
元宝儿和新芽都是小孩,挤挤只占一个人的位置,紧紧地挨着。
两人昨儿一天都在一起,算相处的不错,这时却都没有说话,一个是心中有事,一个则是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新月一路上微微提着心,唯恐那几个流子出现,幸而一路平安抵达。
新月先将田螺送去德福楼,而后跟着元宝儿前往他们的住处。
原本以为他们租住的地方条件估摸着不会太好,但没想到现实更为糟糕。
他们根本没有租住房屋,栖身之地只是一座破庙。
破庙位于镇子郊外,这里除了破庙之外,四下还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草棚子,低矮破旧的草棚子风吹日晒,甚至不如当初新月在新晴家住过的那个。
昨日刚下过雨,此时地面泥泞不堪。
这片区域居住的大部分都是这两年从其他地方过来的流民,少部分是本地穷困潦倒之人。
每次灾荒和战乱后的流民安置都是个大问题,并非所有流民都会回到原籍,有的是路途遥远,不能回,哪里能够生活便停下来,有的是已家破人亡,回去也一无所有,不愿回,还有的是亲人途中分散或离世,不忍独留他们埋骨异乡,便索性也留下来……
青锋与元宝儿去年来到此地,他们来时下面的村庄安置已结束,两人便跟其他人一样,在官府备了身份姓名,而后自己谋生计。
青锋和元宝儿是最早一批来郊外落脚的,所以才能占了破庙。
破庙好歹有屋顶墙壁,自比草棚子要强,不过里面却并非他们二人居住——青锋和元宝儿也只占了里面的一块地方,用一块草垫子挂在竹竿上,隔出块相对独立的空间,便是他们的住处了。
其他空地上,也如法炮制这般挂了草垫子。
小小一个破庙,居然就住了三四家。
新月随元宝儿走进去,还不待元宝儿指出位置,便先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
新月紧随元宝儿大步走进去,便见青锋趴伏在稻草铺就的床上正使劲咳嗽着,他的面前有一小摊鲜红的血液。
“哥哥!”
元宝焦急的扑了上去,新月也吓了一大跳,这是咳血了?
新月急忙走过去,将人扶正。
青锋却闭着眼,俨然已有些意识不清。
“青锋,青锋!”新月叫了几声,见他不答,心知情况不好,忙问元宝儿:“快去叫熟识的人来帮忙,你哥哥得送医馆。”
青锋虽瘦弱,却也有些分量,新月新晴肯定没办法将人背到镇上。
他们在这里居住,定然有认识的人。
元宝儿唰一下跑出去,不一会儿他身后便跟了个妇人和少年进来,那妇人哎哟一声,忙让少年背上青锋,赶往镇上医馆。
医馆坐诊的是位老大夫,须发皆白,见人昏迷,便将人带进后面医堂里,一番仔细诊治,很快出了结果。
大抵就是当初风寒未彻底治愈,留下了咳症。
这个结果跟新月之前心中暗自猜测的差不多,毕竟这种症状在前世也比较多见,但这时候的医疗水平和前世不可同日而言,因此症丧命的不在少数。
“他方才咳了血,不知……”新月道。
“咳血?”老大夫听后神色一肃,道,“他虽伤了肺经,但应还不至于咳血。”
老大夫再把一次脉,又仔细检查一下口喉,道:“他并无咳血,你们所看到的血迹应是他手上伤口所流下的。”
新月等人这才看见青锋右手虎口处的伤口崩裂,上面还留有半干涸的血液,方才众人被地上血迹吓住,未来得及细看,因而都没发现。
此时闻老大夫言,都大松了口气。
老大夫先施了两针,片刻后青锋手指颤动,慢慢睁开双眼。
“我先开两副药,喝完再来复诊,”老大夫拿起笔,准备写药方,“你身子亏空,别仗着年少硬撑,这些时日不可再扛重物,否则……”
青锋意识已恢复清醒:“多谢大夫,但不必开药了,我日后注意些便是。”
老大夫看一眼青锋,似乎了然,放下笔。
新月从方才老大夫的话语中已看出苗头,这时问道:“大夫,他可医治?”
老大夫点头:“目前尚可。”
新月还未说话,便见元宝儿叫起来:“我哥哥真的能治好吗?可那仁心堂的大夫说我哥哥无药可医,只能等死了。”
元宝儿永远记得那日赶到仁心堂时听到大夫说的那句话,好像天一下子塌了。
仁心堂是镇上另一家小医馆,去年方搬来镇上,规模与资质都比不得这家,但因不收坐诊费而小有名气。
许多人家为了省坐诊费往往会首选仁心堂。
老大夫冷哼了声。
一旁的徒弟开口道:“你们应很少去药堂,有所不知,仁心堂表面不收诊费,药费却加倍,且往往喜欢将病症往严重了说,吓得病人不得不开名贵药材……这种事不止一两次,不少人抱怨过,说这仁心堂该改名黑心堂才对。”
老大夫咳了声,学徒遂住口不言。
元宝儿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一件事,惊喜道:“所以我哥哥不会死,可以治好对么?”
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不紧不慢道:“我们不蓄意加价,但他病症已入肺经,若要治愈,也断不会便宜。”
老大夫比了个手势,说:“每个人身体情况不同,依他目前情形来看,加上后期调理,约摸得需这个数。”
元宝儿惊喜的表情褪去,不由张大了嘴巴。
老大夫捋着胡须,似不经意道:“任何病症,能否痊愈,痊愈的时间长短,不仅与大夫医术,药剂相关,更与病人心志相关。求生意志强,有时能事倍功半,反之,则是神仙大罗也难救。”
新月转眸看一眼青锋,他眼皮微垂,醒来后神色平静,对老大夫能治的诊断都毫无变化,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离开医馆后,青锋拒绝了伙伴的帮助,自己支撑着走了回去。
他面色苍白,不时闷咳几声,回到庙中时已仿佛用尽力气,头上布满一层细密汗珠,喝了竹筒里一点冷水,微微缓过劲来。
“还没问,你们怎么来了?”青锋问道。
新月手里提着几包药,元宝儿回来后便马上去弄了点土,盖住地面上那小摊血迹,而后又拿出个豁口的陶罐,去角落里生火煎药,伶俐得很。
新晴看他煎药手法挺生疏,忙过去帮忙。
“你一句招呼都不打的就把元宝儿扔我那儿了,”屋里没有地方坐,新月只得站着,说,“我总得过来弄弄清楚怎么回事。”
“抱歉,”青锋道,“今日的活计来晚了便轮不上,早上走得急,来不及与你们说。午时晚一点我会过去接元宝儿,并非将人丢下不管。”
他衣衫上两边肩膀位置留着明显扛过重物的灰扑扑的痕迹。
顿了顿,他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递向新月:“这里总共有八文,剩下的药钱过两日再还给姑娘。”
老大夫最终还是给开了一副药,药钱是新月付的。
新月低眉看向青锋手心,八文,他一上午的工钱。
“这之后呢?”新月问。
青锋抬眸,看向新月。
“这副药吃完之后,你如何打算。”
青锋目光移向别处,没有说话。
“如果你还是这般不顾身体的折腾,干熬下去,这副药便是白吃了。”
青锋的声音很低:“所以我说不必开药……还不如趁能做活时多做些,多留些钱。”
新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很明显,青锋似乎已经放弃。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并非无药可医,却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放弃。
老大夫说要治愈,至少需八到十两银子,自古穷人最怕生病,稍微严重点的病症就足以拖垮整个家庭。八两银子,在普通的乡下人家里,一大家子人卯足了劲儿地干,还得省吃俭用好几年,才能攒下来。
青锋和元宝儿两个半大的孩子,需要多久才能赚到这笔钱?
他们如今是手停口停的状况。
但凡青锋一日不干活,别说买药,便是吃饭都有问题。
而断了药,病情便会加重,病情加重,便做不了活……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恶性循环。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掉落谷底,难以为继。
不是无药可医,却也跟绝症差不多。
新月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有时候结束是一种解脱,但她死后再重新醒来,才知生命的可贵。
既来之,则当尽力而活。
但这样的道理,在眼前这样的处境下却无法说出口,多少有些苍白无力。
元宝儿忽然扑通一下,跪在新月面前。
“新月姐姐,新晴姐姐,求求你们救救哥哥!哥哥不能死!哥哥力气大,会武术,以后给你们干活儿!我也给你们干活儿!我做下人,姐姐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姐姐!你们留下我们干活儿吧!”
经历了哥哥还有得治的短暂惊喜后,元宝儿很快便被另一种焦灼惶恐所覆盖,好像有了一点新的希望,却又那么缥缈,好似假象。
他想不了太多,只想拼死抓住那一点希望,只想哥哥活下来。
“元宝!”青锋出声阻止,只还没上话,因为气息急促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元宝儿这次没有听哥哥的话,仍旧跪在那里,弯下小小的身体,砰砰砰的不停磕头。
这两人还真是兄弟,一个昨日弯下脊背,一个今日曲起膝盖,跪得毫不犹豫。
都只为替对方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药味渐渐散开,充斥着小小的空间。
外头太阳出来了,明亮的光线照在碧绿的树叶上。
新芽回来的路上便困了,躺在草垫的一角熟睡。
新月从破庙中走出来,新晴跟在她的身后。
元宝儿被从地上拉起来,被青锋重重斥了一句,暂时平静了下来,那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沉闷,新晴便也跟着新月走到外头透透气。
这个时候,能干活的劳动力都已外出做工,留在家中的多是老幼妇孺。几个妇人在一条细细的河流旁浆洗衣物,孩子们光着脚在半人高的野草中玩耍,看见陌生人,便远远投来好奇的目光。
新月新晴身上穿的都是打着补丁的旧衣,在此处居然招来满目艳羡。
“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新月走了几步,碰上了刚帮忙送青锋去医馆的那个妇人。
“出来转转。”
此时已过了饭点,因方才耽误,妇人这时才做饭。
锅子就架在户外空地的土灶上,新月停下脚步,看见妇人用一把木勺搅动锅里的粥,不算浓稠的野菜汤水沉浮间飘起几颗稀疏的豆子。
豆子便宜,豆饭不好吃且吃多了容易积食,但因其容易饱腹,它依旧时常出现在普通人家的饭桌上。谈家村也有不少人掺着粗粮蒸饭吃。
野菜豆粥是荒年间常吃的,如今却是少了。
“你们是元宝儿他们亲戚吗?”妇人与新月闲话家常。
“不是。”
“那是?”
新月简单的将这两日的事说了。
“原来如此。”妇人感叹道,“好人有好报,有时候也灵验的。你们都是好人,青锋和元宝儿也是好人,只可惜,命却不好。”
妇人是个健谈的,此时无事,便一边煮豆子一边与新月闲聊起来。
“我们一家子跟他们两兄弟在来云州城的路上便认识了,之后便结伴而行,直到停留在此。我家孩子他爹当时有伤在身,还多亏青锋照拂,那小子,别看还是个孩子,却一身力气,会些把式,用孩子他爹的话说,身上还有股子野性,不惹他无事,惹到了他可凶的呢,这一路上能平安无事,可多亏了他。”
“我们这些流民的日子不好过,青锋虽然有一把子力气,还能认几个字,但那些好点的活计哪能轮得到我们。不过他们家就两张嘴,原本好歹也能勉强度日。只是去年元宝儿病了整整一年,青锋终日不曾停歇,好歹熬了过来。”
“只没想到,这还没喘口气呢,元宝儿刚好,青锋又病了……本以为只是普通风寒,熬一熬就过去了,谁知最后竟会拖到这般程度……”
“大夫说是能治,若得病的是元宝儿,有青锋撑着,倒也还有几分希望,可病的是青锋……元宝儿如今能管什么事儿?这不还是要他的命么,哎。”
妇人将锅里搅了搅,沉重惋惜地叹气。
新月新晴没有插言,只静静听妇人继续往下说。
“难怪青锋先前只说没得治了……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磨……青锋若没了,元宝儿以后可咋活?这两兄弟一路相依为命,多不容易。青锋更是难得的好哥哥。”
“他将元宝儿带的真心不错,逃荒路上能让人活下来便不易,他还将元宝儿教得好——除了万不得已时,不准元宝儿乞讨,不准偷不准抢,元宝儿虽性子伶俐,是个小人精儿,那根子上却愣是半点没歪。”
“如今自己病了,却只一心想着安置元宝儿,不是亲哥哥也胜似亲哥哥了,只是元宝儿终究年纪太小,无论去哪儿,只怕都不放心,唉,你不知道……”
“他们不是亲兄弟?”
一直安静聆听的新月忽然出声,打断妇人絮叨的话语。
“你们不知道?”妇人道,“青锋的家人都没了,路上捡到的元宝儿,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养到现在。听说青锋家以前在大户人家做事,想来小时候是个享福的,没承想落到如今这境地……他年纪也不大,经的事却不少,好不容易熬过了荒年,原以为能够安定下来,谁知……唉。”
小小年纪,家逢巨变,可谓大起大落。
亲人离世,独留他伶仃一人于乱世荒年中摸爬滚打,方偷得片刻安定,但尚未立足脚跟,却又重症缠身……
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远看不到黎明曙光。
穷苦不可怕,可怕的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难怪青锋心灰意冷,生了死志。
锅里的粥翻滚着熟了,妇人擦了擦眼睛,犹豫了下道:“你们可吃过了?这野菜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若不嫌……”
新月摆摆手,笑着说已经吃过,妇人便折了两把野草,垫着陶罐手柄端进庙中去了。
新月和新晴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仍旧站在原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这片贫瘠的草地,簌簌有声。
“真没想到,他们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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