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蜀州行馆不大,木雕的窗子半掩,细雨泼洒下来,一片葳蕤油亮的绿意中。
几株花枝探进来,清风徐徐,日光透窗而过,影影倬倬照在苏蕴梨淡白的面容上。
苏蕴梨本不是时兴的弱柳扶风美人,从她的脸上,向来看不见什么清冷或贫瘠,她的美,就如同诗人笔下的温柔乡,大多是明艳又朦胧,充满生命力,似发着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春阑总觉得郡主今日脸色不好,不似往日的皎洁清艳,眼下乌青一片,看着怪令人生怜的,她将窗牖关紧,扶着郡主引她往桌边去,“郡主坐了这么久可别着凉了,早膳准备停当了,奴婢这就端过来。”
没一会儿,就有婢女捧着一道道早膳过来。
春阑将食盘稳稳搁在梨花木案几上,把餐食一一摆放妥当,屈膝福身,语声轻柔:“郡主,早膳备好了。是蜀州行馆的灶房刚炸的吃食,还热乎着呢,请您慢用。”
掀开盒盖,热气登时腾起,旁侧衬着白粥小菜,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苏蕴梨打眼一看,黄澄澄的油炸桧排列整齐,一根根身形粗长敦实。
热气裹挟着醇厚面香丝丝缕缕散开,油香四溢。
苏蕴梨怔了怔,蹙眉,脱口道:“这油炸桧瞧着未免过长过直了,怎么吃得下?”
身旁婢女柔声回话:“想来是厨下伙计有心讨好郡主,特意做得这般规整周正。”
苏蕴梨失了进食的心思,并拢了膝,把裙摆整了整,移步起身,“把这吃食撤走,大早上吃这些油腻,另换几样清爽的点心过来。”
春阑虽诧异,也没多问,颔首应了便将食盒扯了下去,往灶房走,去换新的来。
苏蕴梨阖了阖眼,伸手推开窗。
蜀州的雨绵密,不似云京的那般凌厉利落,墙角的修竹也长得比云京的茂盛。
她未觉得有什么湿冷,但本就折腾了一夜,站得稍久了些,还真的有些许乏了。
刚坐下,便听见外头青苔的声音,语速很快:“大人,蜀州通判和乡绅送来的赠礼都已按您的吩咐放在行馆大门外,供百姓们拿取了。还有那王刺史似乎不知从哪儿听了消息,已下了剑南道,往行馆处来了。”
苏蕴梨没有听见谢随舟的回话。
他进了房,撩开软帘,斯文清隽的面容倒是不显疲态。将外袍脱下交给青苔,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苏蕴梨缓缓抬眸看他。
“下官拜见郡主千岁。”他道。
谢随舟行礼的规矩一丝不苟,就和他这个人一般。公私分明,无论在床笫之间他再如何折腾她,只要在床下,他绝不会逾矩半分。
苏蕴梨虽没什么实权,代表的却是皇家脸面,就算成了亲,他也合该跪她。
居室中淡香萦绕,光影错落间淡雅宁静,已不见昨夜的荒唐荼蘼。
苏蕴梨面色如常,好整以暇地摇着团扇,团扇后轻勾着唇角,迟迟不说起身免礼。
她不说,他便一直跪,低垂着的眉眼十分规矩。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青年生的肤色冷白,脖颈间的一抹薄红就格外显眼。
“今日可有人说谢大人仪容不整?”苏蕴梨居高临下望着他。
“不曾。”谢随舟面不改色,眸光清明,“若郡主说的是臣颈间的吻痕……无伤大雅。”
苏蕴梨气结,无伤大雅是吧?
谢随舟喉结微滚,低声认真道:“夫妻敦伦本是阴阳调和之事,郡主偶尔纵情恣意,下官可以忍受。”
苏蕴梨:“……”
阴阳调和,纵情恣意,他还可以忍受?好像她是什么狂徒似的!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怎能顶着这张清冷端方的脸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之前,她对他的印象一直是那种克己复礼的清正文人,而且是有几分傲骨在身上的,被赐婚后,她也以为他与她的相处定是相敬如宾,规矩正经的。
刚成婚时,他的确也是如此。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苏蕴梨成婚前,得到的关于谢随舟的信息大多指向两个词——“铁面无私”、“不近女色”。
铁面无私,这大多朝臣都有所领教。
但不近女色的传言,她查来查去,查到了不为人知的密辛——谢御史体弱。
这个“体弱”,就很微妙。
男人体弱,能是什么好词?
果然洞房花烛夜,她独守空房。
体弱,就能叫她独守空房吗?
她可以不允他碰,可他怎么能冷落于她?他一个寒门子弟,能娶到她,祖坟上都冒青烟了,他竟还敢冷落她?
一时间,羞恼、屈辱、委屈都涌上心头,夹杂着对这件婚事的不满,苏蕴梨气了一夜。
这之后,她便看他愈发不顺眼,事事都与他对着干,可他谨守规制,行事沉着端正,对她恭敬有加,她根本找不到他的错处,气自然没处撒。
久而久之,她就怀疑起先前的传言是否为真。
这心思一起,就压不下去了,怀着折辱他让他在她面前彻底抬不起头的恶劣心思,苏蕴梨遣人弄来了花楼里的春情药。
他来向她请安,她久久不允他起身,就那么瞧着他。
他若是真的不举,就不是她没魅力。那她心里就好受了些,可谅解他在洞房花烛夜对她的冷落。
可若是装的,她就要将他绑起来,好好看着他欲壑难平,羞辱他一番,再将他扔进花楼里。
那时她定定盯着他,他神情看起来倒没什么异样,肩背笔直,跪在她面前温和有礼,墨黑色的圆领袍 ,衬着那冷白清瘦的颈,如黑山白水般刺目,此刻那薄薄的肌理下微微绷起淡淡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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