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信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他单手解去自己外套,优雅向后一掷,那外套轻飘飘落在了椅背上,顺势半滑下来,形成一个柔美的姿态,我相信这套动作他一定做了无数遍。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说。
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银色长发在身前摇晃,像一层半透的纱。
……我必须要承认他确实有几分姿色。
他的脸像最光滑的汉白玉雕刻而成,我从未在这里见到一个像他般肌肤如此细腻的人——那些人通常毛孔粗大,远看高鼻深目,刀削斧劈,近看上面却生满黄色汗毛。
“放心吧,阁下,我是不会弄痛您的,等下您就会知道……其实男人和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带有淡淡香气的手抚过我的下颏,一缕卷发擦着我的嘴唇而过,轻轻的,痒痒的。
“滚开。”我说。
“呵呵~这是您的戏前调情吗?我很喜欢,这让我很兴奋,我几乎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这样说着,脸上也写满了迫不及待,那张红润的脸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闪亮的眼睛比星空还要勾人。
原谅我词汇的匮乏,我从未见过如此美貌妖娆的男人,这已经是我能描绘出的极限,而它们在他面前显然十分苍白乏力。
“放心,谁也不会知道的……我们只是彼此放松一下,这对我们都好,你和我,我们很快就会融为一体,让我们一起在爱的海洋里沉沦,哦~”
“你怎么不去参加诗朗诵。”我说。
“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从海洋里回来了,在我脸上轻轻扫了两下,又向下收去。
“我去过,”他说,“很小的时候。”
“如何?”我问。
他低头沉默片刻,又笑起来,一手托起我的下巴,抚过我的嘴唇。
“我更想听听,您朗诵的诗歌……”
“不,我懂得自爱。”我说。
他的手僵在我唇上,攥成一个拳头,灰色眼睛紧盯住我,泛起血丝。
两个呼吸后,他站起来披上衣服,一言不发走出房门。
很快,四个护卫冲进来抬起我的木架,带我穿过一道道黑暗走廊。
周围温度不断下降,我的上下牙齿开始打颤,他们将我扔进了一所铁栅栏的大牢。
木架从背上取下,我手脚被戴了镣铐,它们被栓在墙上的铁环上,我试着拽了下,犹如用绳拽门口的石狮子,纹丝不动。
“嘿!”
有人揪住我的头发,逼得我向后仰去,一张鹰勾鼻眼,咧开的嘴里是几颗零星牙齿,像没栽好的小树,歪歪扭扭。
牢房里传出笑声,这里包括我在内一共关了六个人,五男一女,唯一的那个女人正坐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眼神睥睨着我,她身上衣衫完好,脸上光滑没有伤口。
我想不通一个女人是如何在这种地方保护自己的,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四个男人按住我的头,将我一路拖到了女人面前,地上满是各种污渍,熏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喏。”
女人朝我勾勾手指,我被人抓着后脑抬头。
“砰!”
她抬手朝我的脸来了一拳,我几乎快要飞出去,脑袋嗡嗡响着,一股腥甜从嘴角流出,我舔舔舌头,左侧上牙摇摇欲坠,只剩一根肉丝连着,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牙齿在里面哗啦打转,如同骰子一样。
“巴萨哒牙咔噜,得儿噜?”
她捏起我的下巴接近我,嘴里叼的稻草戳在我左眼颧骨。
“巴萨咔得噜,呀哒噜?”
我和她四目相对,她那双天蓝色眸子如同一头母狼,让人难以呼吸。
“裴言。”
“破诶?”
“裴言。”
“配诶盐?”
“嗯。”
她笑了,松开抓着我的手,向其他人一扬下巴。
那些人放开了我,我暂得自由,缓慢移动到墙边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
这是我在狱中度过的第一夜。
到处都是他们的打呼噜声,磨牙声,抠脚声,梦呓声,寒冷让我瑟瑟发抖,双臂抱紧身体,后背总有股冷风经过,我没有可以蔽体的干草或者被子,那个女人有,但我暂时还不想再被打一顿。
大概是第二天,我被人从睡梦中扯起来,推搡着来到栅栏前。
我的右后背十分酸痛,上面的肌肉像拧了个麻花,肩膀也不舒服,手臂酸疼得筋连在一起,嘴里的牙依旧吊在槽上,只是靠近深处肿出了个大包,稍微张嘴就疼得蜇人。
“库索而洛!”
守卫拿着铁棍,隔着栅栏捅在我的肋骨上,我尽可能挺起胸膛,他才满意地收回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用手指了下我。
我站在原地。
棍子守卫离开了,很快另一名守卫带着个身披破旧斗篷的人来到栅栏前。
守卫额前头发很凌乱,像是刚睡醒,目光恶狠狠扫过牢里,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了起来。
破斗篷下伸出只黑手套,掌心托着块红玛瑙,那守卫一把抢过,满脸褶子笑成一团,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
我眯起眼睛,对方的斗篷十分宽大,但又很矮,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或许认识一个,但那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你好。”
斗篷微微抬起,我看到了一双翠绿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我。
我吸了口气,凑过头去低声道:
“这里很危险,你来干什么?”
玛莎依旧是副平静的样子。
“我的父亲已将城堡许诺给抓走您的人,相信您不久就会出来。”
我胸口跳了下,双手紧紧抓住栅栏。
“那座城堡是侯爵的心血吧。”
“和您的性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为什么这样帮助我?”我问,“仅仅是因为我曾救过你们吗。”
玛莎翠绿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旋即低下头。
“现在还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她说着拉过我的手,伸向自己斗篷下的裙摆。
我抿起唇,指尖触到了个极柔软的东西,酥脆的外壳一碰就碎,里面包裹着云朵般的柔软,从手感判断,那应该是一团面包,而且刚出烤箱不久,十分温暖。
身后那些人聚集在女人身边,一双双雪亮的眼睛正朝这盯着,偶尔像我露出一笑,但那笑容绝不友好。
我转头,想抽回手,玛莎却拉住我,抓住我的手向另一侧摸去。
像是触到地狱,那阴冷冰硬如蛇信般的金属昵着我的指腹,几乎是一瞬间我身上打了个哆嗦,定定地看着玛莎。
“我还会来的。”玛莎说。
她的眼睛像一片淡淡草地,支起的睫毛是花园边的围栏,睫毛上的眼皮是一座弯弯的小桥,而那条疏密有致的眉毛,则是一抹遥远而又古老的森林。
“我等你。”
我目送她离去。
将那东西藏在袖子里,转过头,那些人正欲起身,却被女人伸手拦下。
我将面包从怀里拿出来,走到女人身边,递到她面前。
“巴萨咔伊德洛利哦,配盐~”
她笑了,一手接过面包,另一手拍拍右侧铺有干草的空地。
我用手撑着身体,听着骨节嘎嘣的脆响,慢慢坐在她的身边。
“巴萨咔,得利。”
她撕下一块面包递给我,上面还带着红色果酱。
我伸手接过,她挑挑眉。
“要我说谢谢吗。”我扬扬面包。
她笑笑,继续分着我的面包给其他人,最后留下了一块给自己。
“嘚瑟吧噜咔得啦夹?”
“嗯,好吃。”
就算我不想学他们的语言现在也不得不学了,一直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地讲话很容易让人换上精神疾病。
“巴萨咔巴得儿噜?”
我翻阅脑海中记忆。
应该是指“你”吧。
“巴萨咔?”我指向她。
她大笑起来,笑时眼睛半眯,睫毛浓密而又纤长,我很奇怪为什么她的头发是米色的,而她的睫毛却是偏向蚁色的。
“额得儿临哒。”她指向自己。
“额临哒。”我用手指自己。
“乌得儿吧嘟。”她指向其余那些人。
“乌吧嘟。”我看向他们。
不得不说她除了拳头厉害外,还算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掌握了大部分基础词汇,其中以通俗俚语和骂人方言居多,甚至还能给她讲点睡前故事。
“木就硌撒把利,幕锁捏咔股不戳斯塔勾搭呀,吼博野大硕一把烈哒克欧谢嗯……”
我把海上读到的小说挑了几个片段讲给她听,她听后咯咯地笑起来,那对天蓝色眼睛里,虹膜纹路像是海水碧波的流痕,瞳孔随着她目光的转动而变化。
当落在我脸上时,那孔洞缩小成一颗令人不安的黑点,而当她目光落向别的暗处时,那瞳孔又如猫儿般放大。
“你,很有趣……不过我的后背累了,现在是闭目时间。”
我基本能听懂她的话了,听不懂时我会先乱编一个,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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