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三在山庄里又住了数日,每日里不是被陆百川堵在门口请示拳法,就是被温伯安追着问“前辈今日心境如何”,偶尔还要应付几个慕名而来的江湖客。他渐渐学会了在山庄里打游击,用罢早饭便溜出角门,顺着墙根绕到后山,寻一块太阳晒得着的石头,往上一躺,闭眼假寐,直到日头西斜才悄悄摸回来。
这一日,他正躺在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忽听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翻身坐起,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下望,只见三匹快马正沿着山道飞奔而来,马上骑手皆是金刀门装束,为首那人正是赵雄。
贾三心里咯噔一下。赵雄每次来,都没有好事,头一回来,他成了大侠;第二回来,他上了高台;这一回,不知又要把自己架到哪座火上烤。
他连忙从石头上滚下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从角门溜回院里。刚坐定,茶还没端起来,前院便传来了赵雄那洪亮的声音:“前辈!赵雄求见!”
贾三叹了口气,示意铜锁去开门。
赵雄大踏步走进来,这回脸上不是往常那副笑呵呵的神情,而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仿佛刚吞了一斤苦瓜。
“前辈,”他抱拳道,“出事了。”
贾三心里一紧。他头一个念头是那张擦屁股纸终于被人识破了,可转念一想,不对,那人人都跪着磕头的“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都没被识破,还有什么能被识破的?
“什么事?”
“黑风寨。”赵雄沉声道,“那伙山贼占着黑风岭三十里,平日里只劫些过往客商,武林盟素来懒得理会。可这回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一本《太虚真经》的残抄本,竟大言不惭地对外宣称——贾不假是假的,他们黑风寨才是太虚真经的正宗传人。”
贾三愣了。
假的?他本来就是假的。可这话从一伙山贼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他们说,”赵雄继续道,“贾大侠在灵前论武大会上唱了一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这是对太虚真经的亵渎。他们寨主自号‘太虚老祖’,说要在一个月后召开‘真假太虚大会’。属下不敢怠慢,连夜来报。”
温伯安在旁边听得真切,早已翻开《归真日录》奋笔疾书。他写道:“甲子年八月朔日,金刀门赵掌门来报,黑风寨贼首僭号太虚,僭称真经传人,玷污贾大侠清名。大侠闻报,面不改色,似有成竹在胸。”写完这一行,他又在前头补了几个字“贾大侠夷然不惊,似已料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贾三此刻正端着茶碗发呆。他想的不是什么“真假太虚”,他只想,那黑风寨寨主,胆子也太大了。自己冒充大侠,是被逼的;那寨主倒好,主动跳出来说自己才是真的。这年头,连山贼都抢着当大侠了?
“前辈,”赵雄打断了他的思绪,“此事关乎太虚正脉,更关乎前辈清誉。属下以为,应当趁那假老祖羽翼未丰,由晚辈率金刀门精兵直捣黑风寨,将其一网打尽。届时不必前辈亲自动手,只需前辈坐镇中军,以正视听。”
贾三把茶碗往几上一搁,难得干脆了一回:“不去。我又不会武功,去什么黑风寨?万一打起来,我跑都跑不掉。要去你们自己去,横竖我不去。”
他这话是真话,每个字都是实话,自打进了归真山庄以来他说过的最不计后果的实话。他以为自己终于硬气了一回,却看见赵雄和温伯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万事通温伯安放下笔,拈须叹道:“前辈越是如此谦抑,越是让我辈无地自容。武功越高的人,越说不懂武功。老夫当年初入江湖时便听一位少林高僧说过同样的话——”
贾三摆摆手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行行,别说了。去就去。”
当日傍晚,苏牧羊在山下小镇的茶馆里听说了这个消息,什么也没说,只把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泼在了门口的青砖地上。
弟子问他泼茶何意。他说:“祭旗。”
“祭哪面旗?”
“祭那面不知是谁竖起来的旗。”
出兵的日子选在八月初九。
这日天还没亮,归真山庄便热闹起来。赵雄带了六十名金刀门弟子,皆是黑衣短打,腰悬弯刀,在山庄门前排成两列,倒也齐整。队伍前头是一面绣金大旗,旗上绣着“太虚正宗”四个大字,是温伯安连夜赶出来的,据说绣字用的是赵无极亲赐的金线。
贾三被请上一顶轻便小轿,轿身比上回的八抬大轿窄了许多,仅容他一人端坐。扁担依旧被抬着走在前头,这回不用黄缎子垫了,直接由一名金刀门弟子双手捧持,棍身在晨曦中泛着幽幽的光,比贾三本人气派得多。铜锁随行,背上背着一只竹编食盒,里头是孟姑连夜烙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罐腌萝卜。
队伍开拔时,晨雾还没散。贾三从轿帘缝里往后看,看见山庄门口的石阶上,陆百川正带着他那七八个徒弟一字排开,抱拳恭送。那场面倒也壮观,贾三忽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声丹田气十足的嘶吼:“师祖旗开得胜!弟子在山庄等您回来验拳——”
轿帘落下了。贾三闭上眼,心想等这趟回来,他一定要把陆百川那套王八拳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到底值不值得这许多名头。
轿子到了山脚,便不能再坐了。黑风岭山势陡峭,轿夫抬不上去,贾三只得下轿步行。
这是他进归真山庄以来头一回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走了没多远,他便发现,自己这几个月被锦衣玉食养得退化了。上回走山路是挑着扁担翻山越岭,这回空着手爬山,倒气喘如牛。绸衫袖子太宽,老是挂住路边的枯枝;软底靴太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板生疼。他索性把前摆掖进腰带里,露出里头半截灰布的旧裤子,那是他从破庙里穿出来的,换新衣时偏不肯脱,一直穿在里头。
赵雄走在他身边,一路介绍军情。黑风寨共有山贼百余人,寨主自号“太虚老祖”,使一柄开山斧,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寨中地形险要,一面临崖,三面环林,易守难攻。金刀门的探子已经埋伏在山下三天,只等贾大侠一到,便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寨门。
贾三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顾着看脚下的路,一面在心底后悔,自己昨晚就不该答应来。
正走着,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号角。山路两侧的密林里,呼啦啦涌出一群黑衣人,人人手持长刀,将队伍团团围住。
贾三的第一反应是蹲下。
他蹲得极快,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这本领,与他当日在后院墙根下锻炼出来的蹲功一脉相承。他的双手本能地抱住了头,绸衫的下摆垂在碎石地上,蹭了一襟灰土。他只听见赵雄大喝一声“保护大侠”,然后便是刀剑相撞、人声嘶喊,乱作一团。
他闭着眼,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好好的山庄不住,跑来送死,活该。
忽然,一个山贼从侧翼冲了进来,举刀便往他头上砍。贾三恰好蹲着,那刀擦着他的发髻挥了个空。他蹲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躲,一脚踩在碎石上,身体仰面便要栽倒。刀锋掠过他的头顶,削落半截发髻,一头乱发披散下来,铜簪碎裂在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像有人拿铁锤从他颅腔内部往外敲。那山贼还没来得及收刀,忽听得身后一阵风声,赵雄不知从何处跃出,一掌拍在那山贼后心,将其击飞出去。
山贼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金刀门弟子一拥而上,将余下的山贼制服。
赵雄收掌,回头扶起贾三,满脸是汗,声音却掩不住的激动:“前辈!方才您那一蹲一闪,看似随意,实则妙到毫巅!那山贼的刀锋距您头顶不过三分,您竟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从容避过,若非将太虚真气贯注周身、感应天地,绝不可能有此神乎其技!”
贾三摸了摸自己头顶,摸到一把散乱的头发。他这才发现,方才那一刀下去,他引以为傲的三十年蓄发——货郎走街串巷时总爱跟大姑娘小媳妇炫耀的那头黑亮长发——从正中被削断了一大截,剩下的只够勉强在脑后扎一个小揪。他捧着那把断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心疼,还是该庆幸脑袋还在脖子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断发往地上一扔,终于骂了一句:“他*的。”
赵雄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身边的弟子低声说道:“前辈这是在以无上音功破贼胆气。你听听——三字真言,斩钉截铁。方才那山贼若是还站着,光是这声咒语,便够他吐三升血。”
贾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密林尽头露出了黑风寨的寨墙。
那寨墙是乱石垒成的,不高,却陡,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寨门紧闭,门楼上立着一面大旗,旗上歪歪扭扭绣着“太虚老祖”四字,那字体与钱四海那块“太虚养生枕”招牌如出一辙。几名山贼弓箭手守在墙头,见金刀门队伍逼近,立即放箭。
赵雄指挥弟子们举盾结阵,缓缓推进。贾三被护在阵中央,眼望寨墙后头隐约有百余乌合之众,刀枪并举,人喊马嘶,比他在集市上见过的最乱的一次斗殴还要乱上十倍。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倒,肩膀撞在了赵雄的右臂上。赵雄正举刀指挥冲锋,被这一撞,刀尖偏了三分,整个人往斜里踉跄了半步。几乎同时,一支冷箭擦着赵雄的耳根飞了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发颤。
赵雄低头看了看箭,又看了看贾三,眼眶忽然红了。
“前辈,”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贾三从来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类似惊恐的虔诚,“您方才推我那一下,是早就看到那一箭了?您宁愿暴露自己,也要救我?”
贾三正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疼得龇牙咧嘴。他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推你,我自己滑了一下——”
“大侠以身为盾,护我周全,还不肯认功。这份恩情,赵某此生无以为报。”赵雄压根没听他的话,对着贾三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拔刀,对着寨门厉声高呼,“黑风寨贼子听着,今日贾大侠亲临,尔等还不开门受降,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一阵山风忽然从谷底呼啸而起,卷起漫天沙石,直扑寨门。寨门内的几支火把被风扑灭,墙头的山贼纷纷掩面后退。金刀门弟子趁机架梯攀墙,一鼓作气翻过寨门,打开了寨门上的木闩。门扇轰然洞开,大队一拥而入。
贾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毫不意外。自从进了这个江湖,他放个屁都能放出仙气来,山风替他开道算得了什么。
寨门一破,黑风寨的山贼便如鸟兽散。有从后山翻墙逃跑的,有丢了兵器跪地求饶的,也有几个顽固的,守在聚义厅前,想与金刀门决一死战。赵雄一马当先冲进聚义厅,发现那位“太虚老祖”早已不在,后窗洞开,窗台上还搁着一只没来得及穿上的靴子,另一样物事从靴筒里抖落半截,正是那本《太虚真经》残抄本。赵雄翻了两页,发现里面的经文与武林盟核定本大不一样,其中第三句写的竟是“吃葡萄要吐葡萄皮”,下面还密密麻麻附了十余条注释,力证“不吐”乃伪经,唯“吐”方为正道。
“这这这——这经文全是反的!”赵雄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居然说贾大侠的真经是伪经,他们这才是真经,荒谬!荒谬至极!”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本残抄本撕得粉碎,碎纸从聚义厅的门槛飘出去,散在泥地里,被守在外头的金刀门弟子踩得稀烂。
温伯安在旁低声道:“掌门息怒。此等伪经,本不值一哂。倒是那老祖跑得也太快了,属下看他留下的那只靴子,底子磨得极薄,怕是从山上滚下去好几回了。”赵雄哼了一声,命人将靴子也烧了,以儆效尤。
贾三没有进聚义厅。他站在寨墙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山贼,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几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六岁,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像是刚被从家里赶出来的半大孩子。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他当年挑着扁担走村串巷,饿极了也偷过地里的红薯,被人家放狗追着咬。那时候,若有人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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