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白不群那日从归真山庄回庄之后,太虚书院的工程便如火如荼地铺开了。飞鱼庄的工匠日夜赶工,不出半月,书院的山门已立了起来。石基用的是从淮南运来的青条石,门楣上预留了一块空碑,专等贾大侠题写匾额。白不群每隔三日便差人往山庄送一封问安信,信里不提匾额,只说“大侠秋凉添衣”“山庄桂花开否”,随信附带的节礼倒是越发殷勤,重阳送菊花酒,初雪送狐裘,连小年都没忘送一坛飞鱼庄自酿的桂花蜜。只是每回节礼单子末尾,总要添一行极小的字:“太虚书院匾额,不敢催促,唯大侠得暇一题。”
贾三收了狐裘,把蜜倒出来冲水喝了两盏,没回复那一行小字。铜锁替他把礼单叠好放进木匣,同沈家送的火腿单子、盟主府的公函搁在一处。
山庄里的日子倒是不咸不淡地过着。贾三每日照旧吃喝睡觉,偶尔蹲在廊下看柿子树,偶尔被陆百川请去看拳。陆百川的胳膊已经养好了,打拳比从前更卖力,每回打完都眼巴巴地看着贾三,等一句点评。贾三被他看得没法子,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来。这个“嗯”若是拖得长些,陆百川便满面红光,回去加练三十遍;若是短了,他便垂头丧气,回去再加练六十遍。贾三后来实在不忍心再看他垂头丧气,每回都嗯得一样长短。陆百川再没法从“嗯”字上分辨品第高下,反倒更虔诚了,师尊的指点,深不可测,连嗯都嗯得这样圆融。
柳如烟的信依旧隔几日便来一封。有时厚些,有时薄些,有时是一张素笺写满了字,有时只有几行,随信附着一朵压干的花,或一小包刚晒好的桂花。她信里从不提“太虚”二字,只问柿饼还涩不涩、墙根还结不结霜、铜锁泡茶是否还放盐。这些细碎如家常唠嗑的话,倒成了一把救命的稻草,让贾三在这座用金漆和谎言搭起来的山庄里,还能摸到一点真实。
这日铜锁照例端茶进来,放下茶盘,袖口一翻,那只小竹筒便无声地落在信堆上。贾三拆开素笺,发现这封信有些不同,笺上多了几块揉过的皱褶,似是写完之后又揉掉重铺。那字迹也不像往常的清瘦秀气,倒像是蘸墨时手劲不太稳。
“贾三哥:
昨夜西北风起,把窗台下那棵老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我让侍女不必扫,枯叶堆在台阶底下,早上起来踩上去吱吱响。我想起你说你小时候冬天赤脚踩在结霜的石板上,也是这个声响。你那时候冷不冷?
父亲今日在武德堂召集了文华堂的几位执笔,商讨‘太虚武学大典’的编纂凡例。这已是他这些时日以来着手安排的第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太虚讲堂,第二件是明年开春的太虚武学大会。大典编纂一事他议得很认真,把文华堂的几个老先生关在书阁里整整三天,出来时一个个面色蜡黄。我替他们送参汤进去时,发现你在灵前论武会上说的话、在黑风寨使的招式、在后院辟谷的时辰,全被写成条目,按《永乐大典》的体例分成了‘内功’‘外功’‘轻功’‘辟谷’四部,洋洋洒洒四十八卷。
他们把你在黑风寨蹲下身避刀锋编进了‘轻功部’,配了一张图谱,人像画得比你本人俊些,蹲姿也比本人端正三分。阿福在后院亲眼见到的你那姿势,想来并没有这般英武。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我又想,若有一日,他们需要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你愿意吗?
我近日时常做梦。梦里有一座山,山不高,长满了柿子树。树下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笑一下。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贾三,是个卖胭脂的。我把这话学给侍女听,她笑我睡糊涂了,她说小姐你这梦不该跟梦里的人说梦话。我想想,跟梦里的人说梦话,不是天底下最真的事吗?可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蹲在那棵柿子树下,满身泥,手里攥着半个霉饼,别人全跪着,就他一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想这大概就是你。你那个姿势,全天下只有阿福和那个墙头摔下去的小厮知道,他们却偏偏不说出去。
他们替你编了四十八卷,却唯有这件事,他们不置一词。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当大侠了,你想去哪儿?我想不出来,但我想听你说。
——如烟,不拜。”
贾三读完信,把信纸搁在膝头上,半天没动。铜锁在窗下擦茶盘,棉布拭过瓷面的声响又匀又细。他不知道贾三在读什么,只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灯下越来越低,似是一张拉满了太久的弓,被这封信轻轻一推,弓弦便松了。
贾三摊开纸笔回信时,毛笔又在纸上戳了一团墨渍。他这半月来时常在想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贾大侠”,每回想出一点眉目,便又乱回去,像一团拆不开的麻线。他不懂字,却能把柳如烟每封信里的字迹都记住,哪个字清瘦,哪个字微斜,哪个字的收笔会往上挑一点。那些字的模样,比赵雄请帖上的馆阁体、温伯安日录里的小楷、盟主府公函上的朱红大印,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回信说:“我想了这些天,大概明白了。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不想当大侠了想去哪儿,有个地方叫黑风岭,山脚下有一片没人管的柿子林。我上回去剿匪时路过那里。树上的柿子比山庄的涩,没人摘,掉在地上烂成泥。林子后面有条小河沟,水浅得鱼都翻不过身。我想等事情都了结了,去那里蹲着,一个人蹲在河沟边,至少不用怕墙头上趴着偷看的小厮。你若那时还在寻什么真、问什么假,便来找我。我不在柿子树下,便在河沟边,不远。”
又过了几日,温伯安在书房里奋笔了数个通宵之后,终于捧着一摞誊清的书稿敲开了贾三的院门。他把书稿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退一步,又觉得放得不够端正,又上前扶了扶,才作了一揖。
“前辈,《太虚武学大典》内功部初稿已成。‘炼精化气’一章,老朽斗胆将前辈当日在后院辟谷的时辰、体式、面壁方位都录入了其中,请前辈过目。若有出入,老朽即刻修改。另,秦不收秦太医提供了前辈自山庄以来的全部医案,已录入‘辟谷部’附录,按前辈吩咐删去了其中提及前辈脾胃虚寒的部分,替换为‘太虚真气护体,脉象与常人异’。”
贾三接过书稿翻了翻。满纸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条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术语,但页脚那些标注他看明白了“辟谷时辰:卯初三刻。体式:面壁蹲身。方位:背阳面阴。”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看,又是他自己。
“你们编了多少?”他把书稿放下。
“回前辈,四部合计四十八卷。其中外功部两卷专门收前辈在王八拳上的心得与变式,共计收录六十四招,图谱皆由陆掌门逐一演示、老夫在旁描摹校对。这份是目录,这一本是序言,序言的署名老朽不敢擅拟,特地留着空,前辈若觉得‘太虚真人’不妥,老朽还有预备的号。”
贾三把书稿推回去,摇了摇头:“我不看,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前辈境界之高,老夫望尘莫及!”温伯安赞叹了一声,又往前趋了半步,“今日还有一事须禀明前辈。那城外几家铸剑铺子,如今都在磨刀石旁立一尊‘贾大侠坐像’,说是开工前拜一拜,淬出的刀便不易断。老朽去看了,那坐像的面貌与前辈有几分相似,只是衣裳刻得不大对,刻的还是您当年那件挑担子的短褐,膝盖上补了两块疤。”
温伯安退下时,在院门口与铜锁撞了个正着。铜锁手里端着茶盘,微微侧身让他出去,然后照例走到贾三面前,把茶盏放在桌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着不走。他垂着眼,嘴唇抿了几回,忽然说了一句:“前辈,那本大典里,真的没有收录前辈在破庙捡到的草纸上的原文。”
“什么原文?”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
贾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是从鼻子底下漏出来的,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铜锁今日没有放盐。
又过了几日,温伯安再次登门。这回他带了更厚的一摞稿纸,进门时两只袖子都被墨渍染花了,脸上却放着红光。
“前辈来得正好!”温伯安将稿纸往桌上一摊,“外功部的图谱草稿送来了,请前辈过目!这上头画的便是前辈当日在黑风寨使出的那招‘蹲身避刀锋’。老朽画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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