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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玉郎学步邯郸梦 山庄竞逐太虚名

话说贾三受封“太虚解者”之后,归真山庄的门槛险些被踏平。一连数日,从早到晚,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道贺的,有送帖子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附近镇上的闲汉们听说山庄里住着个“真大侠”,便成群结队地来蹲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等着看大侠出门倒夜壶。

贾三每日被温伯安从被窝里拽出来,换衣裳,梳头发,往脸上拍冷水,然后推到花厅里坐着,对着一拨又一拨的访客点头、喝茶、嗯。茶喝了多少盏,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铜锁连着换了三壶水,到后来茶汤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温伯安还在旁边记:“大侠饮淡茶,盖取其淡泊明志之意。”贾三听见这话,差点把嘴里那口白开水喷出来。

访客多了,山庄里的吃穿用度也跟着水涨船高。库房存的上好茶叶不到半月便见了底,厨房里的火腿、干贝、花胶也消耗得飞快。总管来找温伯安商量采买的事,温伯安想了想,说“前辈如今是太虚解者了,往来的都是各派掌门和盟主府的使者,排场上不能寒酸”,便叫人去账房支银子,又列了一张长长的采购单子,从茶叶到灯油到马桶上的垫圈,一样不落。

铜锁每回去账房领银子,都看见账本上的数字往上涨。那比上回写的又粗了一圈。

这日傍晚,贾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瘫在椅子上灌了口凉茶,正想闭眼眯一会儿,铜锁从外头进来,说沈公子来了。话音未落,沈玉郎已经跨进门来。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夹袄,袖口又磨出了一道新痕,人倒是精神了些,至少眼眶不再发青,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腰间还系了一条新腰带,带扣是银的。贾三看他这精神头,心想这人沉寂了好些日子,大概是缓过来了。便让铜锁去沏新茶,自己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沈玉郎面前推了推。

沈玉郎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贾三看了好一会儿。

“大侠,”沈玉郎开口了,“这些日子我在淮南老宅闭门思过。祖田的事暂且搁着,我一直在想,您当日对我说,‘帮过的人是真的,花的银子是真的,东西是真的,不就行了’。这句话,我反复想了许久。后来我又听说了您在黑风寨的事,如何以蹲避刀,如何以一句‘我不是大侠’让山贼跪地求饶。我便想,我沈玉郎花了十年银子,买了十年虚名,到头来还不如大侠蹲一下来得实在。”

贾三听到这里,心中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这人上次在花厅里悟完便掷杯为誓,这回不知又要悟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所以,”沈玉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贾三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玉郎决定了,我要学您。从头学起,从一举一动学起。您蹲我也蹲,您啃霉饼我也啃霉饼,您怎么走路我便怎么走路,您怎么说话我便怎么说话。把从前那个赛孟尝全盘抛了,跟着太虚之道从零开始。”

贾三手里的桂花糕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如今沈玉郎这副模样,比陆百川更难缠,陆百川只是参一句口误,沈玉郎却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照搬过去。

“你去过破庙了?”贾三最后只挤出这一句。

“去过了,”沈玉郎正色道,“我在破庙里坐了一个时辰,还啃了半个霉饼。那霉饼确实难以下咽,我啃了两口便干呕了好一阵,大侠当年正是在这等清苦之中悟出太虚真义,玉郎从今日起,每餐都要啃一块霉饼,直到能从中嚼出大侠所说的‘真味’来。”

贾三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又往前推了推:“你先吃糕。”

沈玉郎低头看了看糕,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是贾三熟悉的光芒:“大侠这是在教我,先尝甜,再尝苦,方知人间至味是清欢。”

贾三沉默了,他发现自己除了沉默,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默默地把碟子又拉了回来,自己往嘴里塞了一块糕,嚼得满嘴碎屑。

此后数日,沈玉郎便在山庄住了下来。他自己从山下拉了一床旧铺盖,谢绝了温伯安拨给他用的客房,在山庄后院寻了一间堆柴的杂屋,把铺盖往稻草堆上一摊,便算安了家。那间柴房紧挨着贾三当年被阿福偷窥时蹲的那堵墙根,墙角还残留着几片秋天没扫干净的枯叶。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来,跟在贾三身后亦步亦趋。他把自己那件月白团花锦袍连同紫金冠一并锁进了箱底,只换上陆百川替他寻来的一套粗布短褐,脚上套一双新编的草鞋,走起路来脚板还不习惯,脚后跟被草鞋磨破了两块皮。他便从苏牧羊留下的那瓶金疮药里挑了一点抹上,照旧跟着贾三不放。贾三去廊下喝茶,他便在旁边端个小马扎坐下,看贾三怎么端茶碗,怎么揭盖,怎么吹气,怎么咽;贾三去后院蹲坑,他便远远地站在菜地边上,背对着墙,等着贾三出来。贾三一出来,他便迎上去问:“大侠蹲的时候,重心是落在左脚还是右脚?”

贾三被他问得没法子,闷声道:“你究竟想学什么?”沈玉郎愣了一瞬,旋即正正经经地答道:“学您怎么蹲。”

温伯安得知沈玉郎在山庄里“闭关学道”,自然不肯放过这等好素材。他每日清晨夹着《归真日录》来贾三院里报到时,总能在廊下撞见穿着粗布短褐、盘腿坐在石阶上的沈玉郎,便在他旁边坐下,一面翻看前一日记的条目,一面往新页上添字。

“沈公子,老夫问一句,你穿这草鞋,可觉出与缎靴有何不同?”沈玉郎便把脚伸出去让他看磨破的后跟。温伯安点头,写道:“沈公子弃缎靴而着草履,初觉硌脚,盖其足底久居软地,一旦亲泥土便生疼,此乃‘接地气’之痛也。昔贾大侠初入归真山庄,亦赤足行于廊下,二者可互证。”写完之后,又把“亦可参详太虚武学外功部第五卷”一句添在旁边。

贾三从窗缝里看见这一幕,默默地缩回头去,把铜锁刚端来的茶一口气灌了半盏。

而沈玉郎在山庄里学步的消息,不知被哪个仆役传了出去。

最初是山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笑话讲:“赛孟尝穿草鞋——躲着走”。没过几日,钱四海便在铺子里听见了风声,眼睛一亮,当天便新刻了一块木牌,上书“赛孟尝同款粗布短褐,太虚解者亲点”。莫如之替他写了两张仿宋体的“贾大侠亲笔”标签,嵌在领口内侧。钱四海端详着标签,觉得手写体还是比印的好,于是又让莫如之在旁注了一行小字:“可另加‘沈玉郎亲试’戳,加十个铜板。”

又过了几日,山下陆续来了一些怪人。头一批是三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后生,脚踩草鞋,腰带系双股麻绳,头上没戴帽子,头发用草绳束着。领头的那个在山庄门口对着铜锁抱拳道:“我等皆是慕贾大侠之名而来,愿效沈公子,在山庄挂单学道。”

铜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进去禀报。贾三正蹲在柿子树下啃梨,听见禀报,梨汁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闷声道:“没地方住。”铜锁把这三个字带到门口,领头的后生当即答道:“大侠在破庙也能悟道,我等便在山门外打地铺,借秋风为被,枕山月入眠,追随大侠的足迹,绝不打退堂鼓。”

铜锁又把话传回去。贾三把梨核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闷声道:“让他们进来。厨房后头有间堆烂瓦的棚子,自己去收拾。”铜锁把这话带到,领头的后生大喜过望,当场便在门口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两个师弟兴冲冲地去搬瓦片了。

此后数日,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有从淮南来的,有从江北来的,还有两个从岭南来的,说是骑了半个月的马,专程来朝圣。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来路五花八门,说话也操着各地不同的口音,有吴地的软语,有楚地的喉音,还有燕赵口齿间卷着沙砾的腔调。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全穿着粗布短褐,全踩着草鞋,走起路来都有些瘸,磨的。

山庄的管事来找温伯安商量住处。温伯安捻着胡须想了片刻,说:“前辈的仰慕者日众,这阵势比武林盟当年给赵盟主立生祠时还热。既然赶不走,不如就让他们住在山门外,每日晨起听一听前辈的咳唾之声,也是造化。”管家说怕他们饿死在山门口惹麻烦,温伯安又想了想,吩咐厨房每日多煮一锅粥。

这锅粥煮起来,可不像话本里写的“布施众僧”那般清静。头一日,阿福淘米时在米里发现了一只米虫,捏出来往地上一扔,被一个新来的弟子捡起来,串在草鞋上做了个护身符。第二日,粥锅差点打翻,两个学道者为了“蹲着喝粥贾大侠究竟是先出左膝还是右膝”,当众演示了起来,演示到一半对骂起来。一个说,按陆百川《图谱》第五式,应左膝先着地;一个说,按文华堂定本插图,右脚草鞋绳扣和左脚不同,必定右膝先着地。孟姑听见喧嚷,拎着锅铲出来看了一眼,撂下一句“粥都快凉了”,两人便安分了。

铜锁每日端着茶盘从这些人中间穿过。有人拦住他问“大侠今日饮了几盏茶”,有人悄悄塞给他一个油纸包,托他转交大侠,并告知油纸包里是半块自家晒的柿子干。铜锁接过柿子干,端详了片刻,没有还给那人,也没有往贾三院里送,只是塞进了自己袖子里。他吃着那半块来历不明的柿子干,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些人当初跪在破庙前拜的是大侠,如今拜的还是大侠,而自己日日夜夜伺候的那个货郎,从来没变过。

这日,陆百川来贾三院里请安时,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在门口转了三四圈,把门槛前那一小块青砖踩得光溜溜的,才终于被铜锁放了进去。

“师尊,”他站在贾三面前,右手反复搓着衣角,把前襟搓出一片皱来,“弟子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说。”

“近几日山庄里来的这些师弟们,个个都比弟子年轻,也个个都比弟子聪明。他们学师尊的举止,连怎么端茶、怎么咳唾都能模仿得一丝不差。弟子看了,心里——”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找到了,“发慌。”

“慌什么?人家学人家的,你练你的。”

“可他们——”

“他们都是你领进来的,带师弟还不好?”贾三翻开茶盏盖子,用杯盖拨了拨浮着的茶叶梗,那根茶梗横在盏沿上,怎么拨也拨不沉。

陆百川把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说到后半段时,贾三抬了一下头,发现这小子的眼眶竟有些红了。

“弟子跟了师尊好几个月,从山庄到灵前坪到黑风寨,连王八拳图谱都画了一摞。可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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