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寡妇那日带着小栓来山庄求药之后,隔日便又来了。这一回倒是没哭,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鸡脚上拴着根草绳,一路咯咯哒地叫上山来,叫得半条山道的野狗都跟在后头。小栓跟在她身后,脚上的布条是新换的,走路虽仍一瘸一拐,脸上却有了血色,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是张屠夫在山下买的,用劈柴换的铜板。
张屠夫这几日劈柴劈得勤,天不亮便上山,抡着斧头在山庄后墙根下劈完一垛再劈一垛。柴垛码得齐齐整整,比山庄管事从前雇的那个老孙头码得还端正。劈完了柴便坐在柴堆上磨他那把杀猪刀,磨完了刀便削竹签,那是帮钱四海的伙计削的,用来串桂花糕做“太虚解者同款”的样品。
这日他正削着竹签,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踱到他跟前。这人面白微胖,头戴方巾,手里摇着一柄折扇。张屠夫认得这人,飞鱼庄的白庄主,上回在山庄门口见过一面,还对他点了个头。
白不群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嫌柴堆上脏,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签端详了片刻,笑道:“好手艺。”
张屠夫闷声嗯了一下,继续削竹签。
白不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柴堆上,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听说你跟贾大侠是旧相识?他当年在村里卖胭脂的时候,你跟他打过交道?是个怎样的人?”
张屠夫的手顿了一下。竹签从指间滑落,扎进泥地里。他把竹签捡起来,又闷声答道:“就那样。”
“就那样是怎样?我听说他那胭脂掺了面粉,卖给王寡妇,害她起了一脸疹子?”
张屠夫把竹签往柴堆上一插,抬头看着白不群:“那疹子是吃螃蟹过敏,不是胭脂的事。”
白不群笑了笑,把扇子收起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柴堆上,比方才那块大了一圈:“那你再说点别的。他是怎么当上货郎的?从前在村里做过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大光彩的事?”
张屠夫低头看着那两块碎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那两块银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推回白不群面前。
“他那个人——卖胭脂缺斤短两,帮人写情书骗过我二两银子。旁的,没了。”
白不群没有接那两块银子,只是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柴屑,临走前又撂下一句:“往后还有什么,来飞鱼庄找我。”
与此同时,王寡妇正在山庄里给贾三磕头。贾三让她起来,说不用每回都磕。她起来后从怀里摸出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密密匝匝,鞋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布面是用旧衣裳裁的料子,发白,却浆洗得极干净。她说她没钱买谢礼,这鞋垫是她连夜纳的,给小栓换药时顺手在灯下多缝了两针。
贾三接过鞋垫,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个‘安’字,绣得好。”
铜锁在旁边擦茶盘,闻言抬眼看了那鞋垫一眼,那个“安”字的宝盖头绣得像个屋顶,下面的“女”字歪歪扭扭,还真有几分柳如烟信笺上那种微斜的笔意,只是更粗,更拙。他把茶盘放下,转身去厨房端饭,走到廊下时忽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不像‘安’,像‘如’。”
又过了几日,张屠夫没有再来劈柴。王寡妇照常带着小栓来换药,只是每回来,脸上都比上回多了些胭脂,换药的间隙却老往山庄门外张望,张屠夫劈柴的那块空地上,如今只剩下一堆没码完的柴火,斧头搁在柴堆上,刃上生了一层薄锈。
又过了几日,山下忽然多了一些风言风语。
先是钱四海的茶寮里有人嚼舌根,说张屠夫在镇上馆子里请客,点了四个菜,一壶酒,吃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隔天又有人说,张屠夫跟人喝酒时说起当年的事,说贾大侠在村里卖胭脂掺面粉,帮人写情书骗过他二两银子,还有一回偷邻居家的鸡,被狗追了半条村。
这些事传到山庄门口时,温伯安正蹲在石阶上跟半截翁核对《归真日录》。半截翁的笔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写完那行字,头也没抬:“说书人嘴里的英雄,都是从偷鸡摸狗开始的。”
温伯安没有接话,只是在当天的记录里夹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偷鸡事。”
又过了些时日,山下忽然来了个说书人。这人不是镇上茶馆里那个老说书人,那老说书人每回拍到惊堂木还要润润嗓子,拖个长腔。新来的这个是个瘦高个儿,三角眼,薄嘴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谈古论今”的字样,正是莫如之的笔迹。他在草棚市集的三岔口摆下一张条凳,一块惊堂木。惊堂木往条凳上一拍,开口便道:“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要讲的这位大人物,乃是大名鼎鼎的太虚解者——贾不假,贾大侠。”
围观的香客和学道者呼啦啦围了一大圈。卖炊饼的老汉把担子搁下,卖跌打膏药的把摊子托付给隔壁的鞋匠,连温伯安都夹着《归真日录》挤进人群,占了个前排的位置。
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折扇一展,滔滔不绝地讲开了:“话说那贾大侠未发迹时,不过是破庙里一个啃霉饼的货郎。那霉饼是什么滋味?酸中带苦,苦中带涩,涩中还有一股子馊味。这等粗食,若非穷到极处,谁会去啃?可贾大侠啃了。不但啃了,还啃出了太虚真气!那日破庙雨夜,黑白双煞在他面前同归于尽,他面不改色,不但面不改色,还从死人手里接过玉佩,挂在脖子上,对着一群下跪的掌门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列位看官,什么叫胆色?这就叫胆色!”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叫道“好”,有人往地上扔铜板。
那说书人越发来劲了,折扇一收,话锋一转:“可这位贾大侠未发迹前,嘿,说句不中听的,那也不是什么正经货郎。他在村里卖胭脂,掺的是面粉;帮人写情书,骗的是屠夫的银子;有一回偷邻居家的鸡,被狗追了半条村,连裤子都差点被咬掉了。这些事,小老儿可有证人,那证人便是同村的张屠夫,亲口所说,绝无虚假!”
人群里一片哗然。有人说“这说书人胡说八道”,有人说“张屠夫是哪个,敢这般污蔑贾大侠”,却也有人低声嘀咕“我倒听说那贾大侠确是来路不明”。有人往说书人脚下扔烂菜叶,也有人往前挤着,往条凳上多扔了两个铜板。
贾三没有听这些。他那日正在院里让铜锁替他梳头,忽然听见山庄门口传来一阵嘈杂。铜锁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面色如常,贾三问他外头怎么了,铜锁说:“来了个说书人,讲前辈的故事。”
贾三笑了笑:“是好话还是坏话?”
铜锁顿了顿:“一半一半。”
说书人讲了三日。第一日讲的是“货郎偷鸡”,第二日讲的是“霉饼悟道”,第三日讲的是“灵前论武”。他把贾三在灵前坪上念儿歌的那一节编成了快板,节奏铿锵,合辙押韵,连住在破庙里的了尘都在山坡上听见了,蹲在石敢当旁边听了半个时辰,听完了从袖子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碎了喂蚂蚁。
那首“假江湖真大侠”的童谣被说书人重新填了词,新词前一半是“货郎扛扁担,偷鸡又摸狗,胭脂掺面粉,情书骗屠夫”,后一半却是“霉饼悟真经,破庙传真道,灵前论英雄,儿歌定乾坤”。香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跺脚大骂,有人往台上扔铜板,也有人往台上扔烂梨。
这日午后,张屠夫又来了。他腰间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手里拎着一坛酒,走到山庄门口,站了很久。铜锁从门缝里看见他,没有开门。张屠夫也没有敲门,只是把酒坛搁在石阶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压在那坛酒旁边。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那蓝布包翻了翻,露出里面一双新草鞋。草鞋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比钱四海摊子上卖的那种“太虚同款”厚了不止一层,鞋耳上还系了两根红布条,是王寡妇手编的红绳。他把红布条往里掖了掖,大步下山,再也没有回头。
这日山庄里静得有些出奇,连草棚市集那边的吆喝声都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贾三午觉醒来,发现四下的仆从都用一种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来,众人便噤声。他心里奇怪,走到廊下时碰见阿福正抱着柴火低头往里走。他叫住阿福:“这些人怎么了?”
阿福抱着柴火,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孟姑不让我跟大侠说。”
“说。”
阿福左右看了看,凑到贾三耳边,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那种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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