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2.14,情人节。
全校的猫头鹰在早餐时都累得像刚从欧洲大陆折返回来。汤姆这里尤其热闹。
第一只灰林鸮把一只浅蓝色纸包扔进汤姆的麦片粥里,溅了阿布拉克萨斯一脸。
“嘿!”阿布拉克萨斯抗议,连忙给自己昂贵的长袍施清洁一新。穆尔塞伯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
这时,第二只角鸮带来一束施过保鲜咒的白玫瑰,上面挂着一张心形卡片,“For My Riddle”。它落地时踩翻了穆尔塞伯的南瓜汁。这下轮到阿布拉克萨斯幸灾乐祸了。
第三只白色猫头鹰试图把一只足有脑袋大的心形糖盒塞进汤姆怀里,自己反而一头栽进了炒蛋。汤姆动作轻柔地把它拔了出来,它咔咔叫着,啄走一片培根就飞走了。
十分钟后,汤姆被情人节礼物淹没了。
现在,餐桌上有玫瑰、紫罗兰、三色堇和一束不合时令的铃兰;有绣着T.R.的手帕、没有绣名字但绣了银蛇的手帕、绣工差得让人无法判断那究竟是蛇还是蚯蚓的手帕;有缎带、书签、羽毛笔、香囊、糖渍紫罗兰、软糖、巧克力、乳脂软糖和一只会在打开盒盖时唱情歌的粉红色蟾蜍。
那只蟾蜍唱了两句,莱斯特兰奇就把盖子按回去了。
“老大不就是长得帅吗……”穆尔塞伯酸溜溜地说,“女人只会看脸。”
“他还是年级第一。”诺特指出。
“她们甚至还不知道他会蛇佬腔呢。”莱斯特兰奇低声补充,语气骄傲。
汤姆真的弄不懂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埃弗里打开一盒看上去极其高级的夹心巧克力,正要塞进嘴里。
“别吃。”汤姆说。
埃弗里乖乖停下。
汤姆从他的手里拿走那块玫瑰形状的巧克力,掰开,仔细观察,巧克力的内馅有一种不自然的珍珠光泽。阿布拉克萨斯凑近闻了闻,有种仿佛玫瑰、杏仁与糖浆馅饼混合在一起的令人陶醉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
“迷情剂。”莱斯特兰奇说。
阿布拉克萨斯立刻看向自己验毒用的银戒指。很好,还戴着。
汤姆把巧克力放到左边。左边已经有两盒软糖、一只夹心蛋糕和一小瓶声称是“让头发更有光泽”的淡金色香薰。它们都散发着不同程度的迷情剂气味。
“匿名,成分不明,暂不食用。”诺特拿出记录卡,认真写道。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要记?”穆尔塞伯问。
“如果汤姆真的吃错了,至少我们知道先审问谁。”
理由非常充分。
礼物里有十九份署了全名,十一份只写了首字母,七份自称匿名,但汤姆认得其中五个人的字迹。真正不留线索的只有三份。还有一些根本不是求爱:一个一年级女生送来两根新羽毛笔,因为汤姆上个月帮她纠正了漂浮咒;一个拉文克劳学妹送了一小袋甘草糖,附言只有一句“谢谢你没有把我的问题告诉别人”;一张匿名卡片,便宜的乳白色硬纸,边缘剪得不太整齐,几颗银色小星星会随着纸面倾斜缓慢移动,里面只有一句: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另一个匿名的学生放下一朵用纸折成的百合,纸背写着:我知道您不会喜欢我。我只是希望您今天也能收到一件好东西。
汤姆把那朵纸百合放在右边。
阿尔法德·布莱克站在长桌另一侧,正准备说什么,目光却敏感地落在那朵百合上。
“为什么把这个放在右边?”他忍不住问。
“因为里面没有迷情剂。”汤姆回答。
阿尔法德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对了,我是来传口信的——宣布莱克女皇谕旨——沃尔布加·布莱克将在骑士团会议室等汤姆·里德尔大人十分钟。”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汤姆问。
“女皇一般不负责传召自己。”阿尔法德耸肩。
1942年的女巫们比较矜持。矜持的意思是:把卡片夹进书里,把手帕藏在论文下面,让朋友代交礼物,再在二十英尺外假装自己恰好望向别处。
于是,汤姆每走过一条走廊,都会有一个女孩恰好从拐角出来。
“里德尔,我正好要把上次借的笔记还你。”里面夹着一封银色的情书。
“汤姆——我母亲寄了太多软糖给我,我吃不完。你不喜欢甜食也没关系,可以给你的朋友们一起吃——”
“里德尔,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不是今天——不一定是今天——能不能和我去一趟天文塔?我有颗星星想指给你看。”
“谢谢,不需要。”汤姆笑容温和,拒绝直白。他心中其实相当不耐烦:他在去见沃尔布加后,还得赶着要和艾萨克一起去霍格莫德寄信呢。而且与其送这些卡片、花朵、手绢,就不能给他点银西可铜纳特吗?他最需要这个。
阿布拉克萨斯把他拖到一旁。
“不能这么说。”
“我确实不需要。”汤姆有点不耐烦。
“这和需不需要没有关系。你应该先说它做得精美,或者很合用;再说你很荣幸;最后才说你眼下无意许诺任何感情。”
“太长了。”
“那也比‘我不需要’像个人。”马尔福露出一种不知如何应对某种皮毛光滑美丽的异国野生动物时的疲惫神情。
阿布拉克萨斯作为一个自幼在订婚宴、舞会和家族午餐中长大的马尔福,对如何体面地不承担责任很有心得。汤姆决定学习。
路过图书馆时,一个拉文克劳女孩送来一条银灰色书签。
“上面的月相魔文很精致。”汤姆低头细细欣赏过书签,再抬起漆黑的眼睛,专注地叫出她的姓氏,“谢谢你,费尔法克斯小姐。我很荣幸。不过我现在没有与任何人订立感情承诺的打算,希望你原谅。”
女孩勉强笑了一下,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红着眼睛走了。
阿布拉克萨斯在后面满意地点头。
汤姆若有所思。
他习得的技能很快得到了大量重复练习。
汤姆到有求必应室的时候,沃尔布加已经坐在长桌右侧第一把椅子上了。那原本是阿布拉克萨斯的位置。阿布拉克萨斯一脸认命,大概已经接受了自己的领地被侵占。
她今天把浓黑的卷发全部挽了起来,露出苍白修长的颈项,校袍领口别着布莱克家族的银星胸针。面前放着一只狭长的黑檀木盒。
沃尔布加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枚用黑玉雕成的巫师棋国王。王冠细得像一圈尖刺,袍脚盘着一条银蛇,底座刻着已经磨浅的古代魔文。它显然从一整套古董棋子中被单独取了出来。
“十七世纪的加冕棋。”沃尔布加说,“布莱克家有两套。这一枚的王后仍在我手里。”
汤姆拿起棋子。黑玉国王在他指间动了一下,把脸转向沃尔布加校袍的口袋。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隔着布料也轻轻一动。
“它们认得彼此。”她说。
“所以你拆散了它们。”
“王后不会主动追随任何人。”沃尔布加高傲地说,“如果将来有人需要完整的一对,他自然知道应当到哪里来取。”
教室里静了一瞬。
埃弗里低下头,死死抿住嘴。穆尔塞伯盯着那枚棋子,终于听懂了,眼睛逐渐睁大。阿布拉克萨斯则偷偷翻白眼,满脸写着“果然”。
阿尔法德靠在墙边,一脸叹为观止。他早就知道姐姐打算做什么,昨晚还被迫听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四遍。可当沃尔布加真的把王与王后说出口,他仍然感到一阵替人尴尬的麻痒从后颈爬上头皮。
紧接着,那阵尴尬里又掺进了一点说不清的敌意。他把那种感情按下去。
汤姆把棋子放回盒中。
“谢谢,沃尔布加。”
她微微扬起下巴,等着下文。
“布莱克家从不把血统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她提醒道,“古老家族之所以古老,是因为他们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与新兴的强大力量结盟。一个人可以凭力量取得王位,但如果他打算让自己的事业延续一百年、五百年,他最终需要一个王朝。”
“有道理。”汤姆说。
沃尔布加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新王朝最初选择与什么血脉结合,”她继续说,“将决定它以后是一场短暂的暴动,还是新的秩序。”
“也有道理。”
“而布莱克——”
“沃尔布加。”汤姆打断她。
她停住了。
汤姆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沃尔布加要的并不只是一场普通的恋爱。她把他看作一个尚未加冕的国王,把自己看作唯一配得上站在王座旁边的人。她愿意给他家族、血统、人脉和一整座由姻亲组成的朝廷;作为交换,他要在合适的时候主动承认她本该在那里。
这确实是一份非常丰厚的提议。
但汤姆不需要。
“你已经是我的骑士。”他说,“我不需要你再成为别的什么。这就够了。”
沃尔布加的嘴唇抿紧了一点。
“至于你,”汤姆继续说,“你也不需要依靠与任何人的婚约,才有资格成为女皇。你已经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血统、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朝廷。不是吗?”
沃尔布加看着他。
她没有得到告白,没有得到婚约,甚至没有得到一句含混的“以后再说”。汤姆明确地拒绝了她。
然后,她的脊背一点点挺得更直了。
“当然。”她说。
她拿起黑檀木盒,重新推给汤姆。
“国王你可以留下。王后仍然在我这里。”她站起来,转过身,不再露出表情,声线依然是平稳的。
“随你。”
沃尔布加倨傲地提起袍角,像刚在一场外交谈判中取得了全面胜利一样走了。
阿尔法德看着姐姐的背影,又看看汤姆。
“她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四遍。”他说。
“阿尔法德!”走廊里传来沃尔布加的怒喝。
阿尔法德立刻闭嘴。
等她的脚步远离,埃弗里终于敢抬起头:“你刚才是拒绝了她,对吧?”
“是。”
“那她为什么比进来时还骄傲?”
“因为汤姆承认了她。”奥赖恩严肃地说。
他显然完全理解堂姐为什么高兴。这一点令阿尔法德更加忧虑布莱克家的未来。
“所以,”穆尔塞伯迟疑地问,“只要先拒绝,再夸她,女人就会继续给你干活?”
阿布拉克萨斯闭了闭眼。
“你千万不要自己尝试。”他说。
————
Marjorie Abbott(玛乔丽·艾博特)在冬末的庭院旁找到了汤姆。
她如今已经是六年级。棕色卷发比三年前长了许多,圆脸也褪去一些孩子气,笑起来仍然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汤姆一年级的圣诞节,她曾经戴着一顶印满银蛇的绿色尖帽坐在他身边,郑重询问斯莱特林是不是真的会咬人。此后三年,他们每次见面都会说几句话。玛乔丽会问狗最近好不好,会给猎场看守带圣芒戈用剩的绷带,也会在汤姆把午饭吃得过于迅速时,若无其事地把面包篮推近一点。
她在这天早上送给狗一只厚牛皮缝成的球。球里面封着一块被施过魔法的软木,只要落地就会自己乱滚,还会发出地精被踩住尾巴似的吱吱声。狗追了它一整个上午,最后把球叼进甘蓝地里埋了起来,过一会儿又舍不得,自己刨出来继续追。
“狗很喜欢你的礼物。”汤姆说。
“那就好。”玛乔丽笑了笑。
她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站在通向庭院的门廊里。二月的风从石拱之间灌进来,带着雪水和潮湿泥土的气味。玛乔丽把手伸进校袍口袋,又拿出来,终于抬起眼睛。
“汤姆。”
“嗯?”汤姆露出温和的微笑,已经预料到她会说什么,并编好了一整套完整的拒绝。
“可以让我照顾你吗?”玛乔丽说。
汤姆顿了一下。
“我想邀请你今年暑假到我家来。”玛乔丽一口气说下去,“——我知道这样很冒失。你也许已经有安排,有住处,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而且我不该问。可是……我注意到……你每个暑假回来以后,都会瘦一点。”
风把她的一缕卷发吹到嘴角。她匆忙把它拨开。
“不只是瘦。你还会很累,眼睛下面是青的,第一周吃饭总是特别快。通常要过两个月,你才会重新变成放假以前的样子。”
汤姆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他的后背却像被人从衣服里面碰了一下,骤然绷紧。
“我父母大部分时间都在圣芒戈,家里很安静。”玛乔丽继续说,“有多余的房间。你的狗也可以来。对不起,我的邀请非常冒失,可是我保证,我家里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汤姆沉默了两秒,他脸上的温和笑容逐渐褪去了,下面是戒备。
“他们知道你要带一个斯莱特林男生回家?”
“汤姆,我十二岁时就已经写信告诉他们,斯莱特林不咬人了。”
她本想逗他笑。汤姆没有笑。
“他们同意?”
“同意。”
“狗也可以来?”
“我刚才说过了。”
“房间的门能从里面锁上吗?”
玛乔丽怔了一下。
“能。”她说。
“需要付钱吗?”
“不需要。”
“做多少家务?”
“你愿意就帮忙喂鸡。不愿意也没关系。”
汤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条件越来越少,没有使这个提议显得更安全,反而使它变得不可验证。
汤姆不说话了。
克雷克的大卧室也能从里面锁上。那道锁甚至比艾博特家的任何一把锁都更可靠:施咒的人受他控制,房子的主人不敢踏上楼梯,狗守在门内,床下藏着能让克雷克顷刻死去的折刀。汤姆已经用恐惧为自己造出了一间安全的房间。
但是玛乔丽的提议和这个不同。
一间没有装过人体材料的房间。一扇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皮箱不必压在床底,不会有人趁他不在时翻动。狗可以睡在地毯上,也可以跑进花园,叼着那只会尖叫的丑牛皮球到处刨坑。
一个每天都有足够食物的暑假。
这幅景象来得太快,汤姆甚至没有及时阻止它。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语气变得尖锐和具有防御性,漂亮的黑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像是在试图读玛乔丽的脑子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玛乔丽说,“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九月饿着回来。”
汤姆皱起眉。
“我不喜欢你,邀请就失效了。”
“邀请有效,和你喜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那要是到了暑假结束,我还是不喜欢你呢?”
“那你和狗就在我家住完了一个暑假,吃了两个月的饭。”玛乔丽笑了笑,“我会有点遗憾,但是很高兴。”
“高兴什么?”汤姆质疑。
“高兴你在那里。”玛乔丽说。
汤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怀疑和防御。玛乔丽想起了那个一年级的圣诞的小孩,被堆积如山的烤火鸡和土豆淹没,仿佛不信眼前的东西是真的。
沉默。玛乔丽没有催促。
“我今年不能去。”汤姆忽然说。
玛乔丽怔住了。
“为什么?”
“我有一处地方必须回去。”汤姆说,“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处理。”
*克雷克和他的工坊。只要汤姆离开得太久,克雷克就会试着重新成为自己的主人。哦,汤姆不会允许的。*
玛乔丽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石砖缝里尚未融化的薄雪,又重新抬起头。
“好吧。”她说,“那,祝你情人节快乐。”
汤姆点了一下头,恢复了一点原来的温和笑容,把底下的防御藏了回去。“谢谢你,玛乔丽。”他真心实意地说,“你愿意邀请我,我很感激。”
玛乔丽回头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
她脸上有遗憾,也有一种近乎柔软的怜惜。汤姆又感谢了那只牛皮球,告诉她狗确实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别人碰一下都会被它用鼻子顶开。玛乔丽终于笑了一下。
玛乔丽离开后,汤姆独自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
————
下午两点,汤姆找到艾萨克。
艾萨克其实有点意外。在门厅等汤姆时,他已经做好了计划取消的准备。一上午,他亲眼看着汤姆身边的礼物从一小堆变成一座需要专人登记、验毒和分类的仓库,看到好几个姑娘或含蓄或热烈地向他告白。一个十五岁男孩在这种日子忘记原先约好和另一个男孩去邮局,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汤姆显然不是普通的十五岁男孩。他躲过了几个追求者,脸臭臭地来了。
“快走。”他说。
两人提着装着信件和足环的包裹前往霍格莫德。艾萨克诡异地觉得受宠若惊。他仿佛在一场自己根本不知道已经报名的竞赛里,胜过了半座城堡的女孩。他连忙把这个念头从大脑里挥出去。
一路上,经过他们的姑娘不断回头。站在汤姆身旁,艾萨克开始觉得自己像偷走了什么,后背发毛。
汤姆对此毫不在意。对他来说,情人节是其他人的节日,这天首先是一个所有猫头鹰邮局都忙得无暇仔细盘问寄件人的星期六。可以多寄几封。
“第四封信里的姑母上个月患的是风湿,不是肺炎,同一个亲属不能在两封信里死于两种疾病。”汤姆提醒艾萨克,“我抄写的时候改了,你下次别忘了。”
艾萨克有点心烦意乱地点点头。他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么多姑娘的目光。
艾萨克起初以为她们只是在看汤姆;到了霍格莫德,他才发现那些目光总会从汤姆身上移到自己脸上,再落到两人夹在中间的信件和图纸上。
艾萨克早就知道汤姆长得好看;全校显然也知道。直到这一天,他才意识到,站在汤姆身边的人也会被一并纳入某种猜测。
他突然尴尬地意识到这件事看上去是什么样子:情人节,霍格莫德,两个十五岁的男孩单独同行,其中一个刚刚拒绝了许多姑娘。
如果这算一次约会,它携带了六封伪造的家信、四种假蜡印,准备用猫头鹰刺探格林德沃领空防线,安排得并不十分浪漫。
“有人跟踪我们?”汤姆忽然问。
艾萨克才发现自己已经第三次回头。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这时,比阿特丽斯·贝尔比追来了。情人节的霍格莫德热闹得不可思议,她气喘吁吁地穿越了滋滋蜂蜜糖门口涌动的人群,又从一对正在接吻的情侣正中挤过去,才在猫头鹰邮局前截停了两个男孩。
“所以,你在和汤姆约会?”她盯着艾萨克。
“我没有——”艾萨克惊恐地摆手,“我们是在寄——”
“你们连情人节都凑在一起——”
“不是——”艾萨克涨红了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调查——”
汤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比阿特丽斯?”汤姆和煦地问。
比阿特丽斯驱逐了艾萨克,把汤姆拉进三把扫帚酒吧,黄油啤酒的甜香、湿羊毛斗篷的水汽和壁炉的热气混在一起。比阿特丽斯找到一张靠窗的小桌,递给汤姆一只黄铜圆盘。圆盘只有巴掌大,正面嵌着一块深蓝色玻璃,边缘刻着日期、纬度和一圈细密的刻度。她用魔杖轻点中心,一粒银光立刻从玻璃下方升起,沿着倾斜的轨道绕过一颗蓝色小球。
银光绕完一圈,又绕第二圈。
每当它经过代表霍格沃茨的位置,圆盘边缘便亮起一道细线。
“我重新算过。”比阿特丽斯清了清嗓子,“如果我们真的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进入这个倾角,天气和光照合适的时候,我们一天最多能从霍格沃茨看见它七次。不是每一天,但会有这样的日子。”
“近地点高度呢?”汤姆被圆盘吸引了注意力。
“写在背面。”
汤姆翻过圆盘。背面刻满了极小的数字,一行都没有错。
“这是礼物?”他问。
“一半是。”
贝尔比的手指蜷起来,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月牙。
“我喜欢你,汤姆。”她说。
她一向讨厌含糊和误差,连告白也不肯给自己留下可以假装没说过的余地。
汤姆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这使她稍微轻松了一点,也稍微更伤心了一点。
“我不是只想和你去霍格莫德,或者在湖边走一圈,汤姆。”她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和你一起造月亮。第二颗月亮。或者牛顿号,或者一号——你想叫它什么都可以。”
银色光点仍在他们之间一圈圈绕行。
“我想和你一起留下些什么。等我们老了,等我们离开了,它还在天穹上经过。一圈,又一圈。我们每天可以用望远镜看到它七次。”
她说到“老了”时,带一点哭腔,还是把句子完整说完了。
汤姆低头看着黄铜圆盘。这确实是他今天收到的所有礼物里实用性最高的一件。
“比阿特丽斯,我很想要它。”汤姆抬起眼睛。银色光点恰好从深蓝玻璃上划过,也从他漆黑的眼底划过。“让我们共同造出的东西永远在天穹上运行——我愿意和你一起做到这件事。”
比阿特丽斯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但是,另一件东西,我给不了你。”他说,“抱歉。我不能对你说谎。”
比阿特丽斯闭了一下眼睛,把泪水含在眼眶里。
“那么,我们之间只有工作?”她的声音中带着小小的心碎。
“不是‘只有’。”汤姆轻声纠正她,“你把它说得太小了。”
银色光点仍在他们之间一圈圈绕行。
“我不能做你的恋人。”他说,“但我愿意做那个和你一起把第二颗月亮造出来的人。你在我身旁的位置也不取决于你是否喜欢我。即使你明天不再喜欢我,月亮还在天上。”
“这不公平。”贝尔比带着哭腔说。
“哪一部分?”
“你拒绝我,又告诉我,我对你很重要。”
“可这是真的。”
贝尔比凝望着他。
她在跟着艾萨克和汤姆跑到霍格莫德以前已经准备好了失恋,但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失恋以后会比进来时更喜欢他。
这非常不公平。
“好吧。”她慢慢说,“周一算术占卜课后,我继续和你讨论牛顿号的召回曲线。”
“好。”
比阿特丽斯拿袖口碰了碰眼睛,起身离开。
她离开后,艾萨克心有余悸地回到汤姆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黄油啤酒。他目送比阿特丽斯挤进人群,又看看汤姆。
“你答应她了?”
“显然没有。”汤姆心不在焉,“你没有给我点一杯?”
“我的零花钱已经都花在邮资上了。”艾萨克警觉地说,“没钱请客。”
他已经认识到汤姆很穷,汤姆在雇佣猫头鹰上一分钱不出。在脚环上故意用锡箔不用银箔,即使锡箔对法阵的精准度要求高两个等级。
因为便宜。
汤姆不谈恋爱,可能真的是经济因素。
汤姆露出真切的遗憾表情,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隔壁座位的两个姑娘盯着他们偷笑起来,艾萨克尴尬得背后发麻。
整整一天,汤姆都在温和地接受姑娘们的心意。
也是继续验证阿布拉克萨斯的办法。
从霍格莫德回去后,一个格兰芬多女生给他送了一条红色缎带。他赞美她在决斗俱乐部的表现,告诉她自己无意开始恋爱,又说下次练习缴械咒时仍希望与她对练。她含着眼泪答应了。
汤姆记下:具体事迹比泛泛赞美有效;拒绝前多停顿几秒会更合适。
一个斯莱特林学妹送来一瓶昂贵的深绿墨水。她此前告诉过汤姆,自己的舅父正在魔法交通司任职。汤姆没有提舅父,只说自己珍视她愿意把家里的事告诉他;至于感情,他不能给她错误的期待。她失落地点头,保证以后听见什么消息仍会来找他。
这一次,他在拒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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