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七天,温朗开始晕船。
更隐蔽的、更符合一个前电台播音员体面的那种——脸色发白,说话变少,录音笔破天荒地连续好几个小时没有举起来过。方晓过来检查他的状态,量了心率测了血压,在观察记录上写了一行字:“轻度晕动症,电解质正常,无需药物干预。建议眺望远方地平线,少看近处屏幕。”她把“少看近处屏幕”四个字描了三遍,然后撕下来贴在温朗的录音笔上。
温朗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着录音笔用一种努力维持职业素养但实在没什么力气的声音说:“现在是渊烬时间上午十点,航行第七天,我的医生在我脑门上贴了张纸条,内容是——少看屏幕。本条记录仅供内部存档,不适合对外播送,主播正在晕船。”
宋雪在船头听到这段录音,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海面。航行已经进入了大陆架延伸段的末端,水深从几十米逐渐增加到上百米,海水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靛色。陈知远在船舱里对着便携键盘敲了一上午,然后从舱门口探出头来,举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数据报告宣布了一个重大发现:“各位,我发现了渊烬第一定律——领航船上的饼干消耗速度是科考船的两倍。样本量覆盖了七天航行数据,置信度极高。”
“那是因为你把科考船上的饼干偷偷藏起来了。”方晓的声音从科考船方向飘过来,隔着船舷和海浪声,语气依然是那种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平静。
“那不是藏,那是对照组。”陈知远推了推眼镜。
陆铮没有参与这场关于饼干的学术争论。他坐在领航船舷边,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是他在出发前用铁棘灌木的枝干和系统奖励的通用零件自己改装的,鱼线是拆了一截攀岩用的辅绳,鱼钩是磨细了的岩钉。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块长在船舷上的岩石。
温朗举着录音笔凑过去,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现在是下午两点,我们的侦察兵正在进行一项高度专注的任务——钓鱼。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两小时,目前战果为零。但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心率比在裂谷深处遇到那个东西时还要平稳。”
“钓鱼不需要心率。”陆铮头也没回。
“那你为什么钓了两小时一条都没上钩?”
“鱼还没来。”
“你怎么知道鱼会来?”
陆铮终于转过头看了温朗一眼。那眼神不是不耐烦,更接近于一个话少的人在认真思考怎么用最少的话解释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有海就有鱼。等就是了。”
海风从船舷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咸腥味——不是蓝星海水那种碘和盐混合的腥咸,是更干燥的、更接近矿物粉末的微微发苦的气息。宋雪靠在船舷边,防护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条渊晶手链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她的感知态半开着,不是为了探测危险,只是想感受这片海——海水表层以下有没有暗流,前方风向会不会变,远处云层的形状是否预示着一场海上风暴。这一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正常。
片刻之后,鱼真的来了。
鱼群自己撞上来的。先是海面出现一圈细密的涟漪,然后涟漪变成波纹,波纹变成浪花,浪花里翻涌出无数条银紫色的小鱼——每一条只有手指长,身体半透明,能看见体内有一根发光的细线从头部贯穿到尾鳍,随着游动节律一闪一闪。鱼群从船底穿过,分裂成两股,又在船尾重新汇合,动作整齐得像一个整体生物。
方晓放下手里的水样瓶,蹲在船舷边用便携光谱仪对准鱼体发光部位扫了一下,在记录本上飞速写道:“发光器官为脊柱上方的纵向腺体,发光光谱与裂谷荧光苔藓高度重叠。初步判断为共生性生物发光——腺体分泌物氧化发光,可能用于群体间的信号传递或捕食者干扰。”温朗举着录音笔已经忘记了晕船,对着海面上那片闪烁的鱼群用极低的声音描述着光带的游动轨迹和分裂模式。连陈知远都放下了饼干消耗统计表,从船舱里探出身子来看。
只有陆铮没有动。他保持握竿的姿势,连头都没转一下,只低声说了句:“鱼群太小。大鱼在后面。”他话音落下不过短短几息,海面突然炸开。一道暗影从深水区垂直上冲,冲破海面的瞬间带起的水花溅到了领航船的帆面上,那是一条体型超过两米的大型掠食鱼,背部呈深紫色,腹部有两条发光的蓝色侧线,嘴里咬着好几条银紫色的小鱼。它在空中甩了一下尾巴,鳞片上的海水被甩成一片细密的碎光,然后重新落入海中,尾鳍在水面上拍出一圈泛着白沫的涟漪。
陆铮收了竿。鱼线被那条大鱼带走了,剩下的半截线轴在钓竿顶端吱吱空转。“跑了。下次换粗线。”
温朗在当晚的营地日志里详细记录了全过程——小鱼群的出现、方晓的光谱分析、陈知远的饼干消耗定律、以及陆铮那句“鱼还没来”和“跑了”之间相隔的漫长时间。日志结尾写道:“今天,人类首次确认渊烬海洋中存在大型掠食鱼类。标本没有采集到,但陆铮说他下次换粗线。我相信他。”他把日志发给南半球的回信人,末了加了一句私信:“你们说的深渊鲸,也是这么等到的吗?”对方没有回复。但海图上那条虚线标注的巡游路线,在阳光下被晒得有些褪色了。
航行第九天,他们在海图上发现了一座岛。
宋雪用感知态扫到的。那天下午她正靠在船舷边做例行感知训练,意识场懒洋洋地铺开在海面上,忽然触碰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信号——不是海鱼的热源,不是海底的地质活动,而是一团密集的、稳定的、持续辐射着微弱意识场脉冲的渊晶矿脉。规模比裂谷深处的晶簇墙还要大。
“左舷方向,大概几十公里。有渊晶,高纯度,大面积。不是海底矿脉——信号来自地表。”宋雪站起来把感知态缩回稳定范围,“我们需要调整航线。”
方晓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拿起便携环境检测仪测了一下风向和洋流流速,在队伍频道里估算出抵达时间大概是傍晚。“大型渊晶矿脉通常伴生高浓度背景辐射和未知生物聚集风险。如果岛上存在封闭生态系统,可能携带本土病原体。下岛之前全员做一次防护服密封性检查,穿全套防护装备,鞋套和手套必须双层密封。下岛后注意脚下和头顶——地下洞穴入口可能被植被覆盖,树上可能有领地意识较强的树栖生物。碰任何东西之前先喷采样瓶里的消毒液,不要直接用手接触未知植物或水源。”
陆铮已经放下了钓竿,把工兵铲从背包里抽出来检查铲刃。“一个岛,全是渊晶。信号这么大,为什么系统地图上没有标注?”
“因为还没有人找到过它。”宋雪说。
船在傍晚靠岸。
岛上没有沙滩,海岸线全是黑色的火山岩,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岩缝里生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藤蔓,和裂谷荧光苔藓是同一个发光谱系,但规模比裂谷里的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整面海岸悬崖都被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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