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冷水顺着镜面滑落，砸在洗手台积出一圈细碎涟漪。

杜明城面无表情望着镜中的自己，喉间溢出一声冷硬的冷哼。

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耳畔不断飘来模糊的呼唤，一声叠一声，反反复复缠着他：“明城……明城……”

杜明城蹙眉，刚要张口回应，一条苍白浮肿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缠上来，死死扣住他的脖颈。

冰凉湿冷的气息扫过他耳畔，幽幽的嗓音裹着刺骨寒意：“明城，我好冷。”

他置若罔闻，视线死死钉在镜面里圈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片刻后，一张人脸缓缓浮现在镜中，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怨怼。

那双本该清亮勾人的凤眼，眼珠蒙着一层浑浊白雾，涣散无神。

镜中人与杜明城四目相撞的瞬间，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诡异扭曲的笑。

“明城，我好疼，浑身都疼。”

他反复呢喃着疼，大量冷水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涌出，漫过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混着暗红血水缓缓往下淌。

那人自背后紧紧箍住杜明城，似梦呓般反复絮叨：“别找我，我舍不得你……别找我……”

“你——”杜明城才吐出一个字，身后的人猛地抬头，一双涣散的眼珠骤然瞪大，失声凄厉嘶吼：“明城，千万不要来找我！”

“叮——”

尖锐刺耳的系统提示音猛地炸裂，瞬间撕碎整片幽暗梦境。

杜明城浑身一震，骤然从梦魇里挣脱，整个人猛地翻身坐起。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薄薄一层睡衣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凉意刺骨。

他额间细密冷汗不断滑落，顺着眉骨、下颌一路往下坠，砸在被褥上，晕开浅浅湿痕。

枕边手机还在疯狂震动，一声又一声急促的提示音不停响起，刺耳又烦躁。

他抬手撑着沉重发胀的额头，缓了好几秒，才勉强从那场压抑窒息的噩梦里抽回神志。

视线下意识扫向身侧——

被褥平整微凉，早已没有半点余温。

空的。

人早就走了。

沈砚走得很早，走得安静，甚至连一句道别、一声叫醒都没有留。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郁、失落与委屈。

枕边的手机还在接连震动，叮咚声不绝于耳。他心底莫名闷出几分郁气，随手捞起手机，语气不耐地接通：“有事直说。”

“我的mother啊！谢天谢地你总算接电话了！你要是再凭空消失几天，我马上就可以getsacked！”sallysain大惊小怪道。

杜明城掀被下床，胀痛的太阳穴突突发疼，他抬手扯了扯紧绷的衣袖。

昨夜的一切完全出乎他预料，原本他打算坦白心意后便抽身离开，可对上沈砚眼底藏不住的倦怠与不舍，离别的话卡在喉间半句都说不出，到最后反倒脱口而出：“今晚我想留下来。”

他暗自思忖，往后怕是要常备几套衣物放在这里。

听筒里Sallysain的声音还在继续：“老板，请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公司？科藤那边直接把刘助理开除了，后续方案我们该怎么推进？”

果然不出所料，素来谨小慎微的沈耿，终究找了由头辞退刘助理。

杜明城心里透亮，这名助理本就是三房沈畊亮安插的眼线，眼下沈家大房与三房的权力争斗，已经摆上台面。

杜明城淡淡吩咐：“找个稳妥的机会，安排他入职盛晟，剩下的静观其变。”

“那董事长那边如何处置？”

杜明城短促地嗤笑一声：“跟着我这么久，这点事还要问？杜如闲想折腾，就让他自己闹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二伯，性子暴躁又贪财。

当年他只是稍稍许诺些许好处，杜如闲转头就把家族阴私捅给老爷子，气得老爷子出手，扫清了那群打算在法国暗算他的旁系亲戚。

这般贪图私利的人，就算刻意兴风作浪，也掀不起大浪，充其量自顾自折腾罢了。

挂断通话，杜明城点开与沈砚的聊天框。

——你走居然不喊我送，好无情[小熊哭泣adj]

直白的撒娇嗔怪，配上小白熊仰头大哭令沈砚望着屏幕不自觉弯起唇角。

前排的孙教授瞥见，笑着随口发问：“回谁的消息，笑得这么开心？”

沈砚还没来得及作答，身侧的杨婷婷抢先打趣：“沈学长肯定是谈恋爱了，刚才一路神色淡淡的，看完消息立马眉眼都柔和了。”

沈砚没有否认，浅浅默认。

杨婷婷满眼诧异：“不会是真的吧？整个锦大多少女生暗自倾心你，要是大家知道常年霸占校园颜值榜、理想男友榜首的二十四孝好男友脱单，怕是要集体失恋了。”

光是脑补那个场面，杨婷婷都觉得热闹。

沈砚锁屏，将脑袋轻轻靠在车窗上。

窗外是坑洼泥泞的乡间土路，车身每颠簸一下，身子便跟着剧烈晃动。连绵荒山尽数褪去绿意，光秃秃的山头一望无际，几声零落鸟鸣在空旷山野回荡，衬得四下愈发荒凉清冷。

“前面就要进村了，大家注意整理随身物资。”孙教授带队下乡捐助多年，照例细致叮嘱随行学生。

这次下乡的志愿者寥寥无几，算上沈砚一共六人。他主修社会心理学，此行也是孙教授特意邀约，大部分物资分发工作里，他大多只能在一旁待命搭手。

汽车只能停靠在村口。即便提前做足心理准备，下车的瞬间，长途赶路的疲惫还是席卷全身。凌晨四点赶高铁、辗转山路，众人早已体力透支，几名娇生惯养的学生扶着树干弯腰干呕。

杨婷婷状态尚可，见村长快步迎上来，主动上前替孙教授寒暄。

黝黑干瘦的老村长紧紧攥住她的手，不住地道谢：“辛苦你们特地跑一趟。”

“不用谢我们，最该感谢的是国家与政府。”杨婷婷连忙搀扶住老人。

村长眼眶泛红，望着村里平整宽阔的水泥路连连感慨：“多亏政策扶持，如今我们家家住砖房，村里的孩子也都能安心上学了。”

同行一名男生低声嘟囔：“这里比想象里还要落后，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穷苦的地方。”

沈砚闻声转头看向他，平静开口：“当年入校你的地理单科多少分？”

那人扬起下巴，满脸傲气：“不瞒你说，我地理入学考全系第一。”

沈砚唇角扯出一抹淡笑：“全系第一，那你应该学过区域发展不均衡吧。”

锦大一年的学费，抵得上普通家庭好几年的收入，他们从小养尊处优，自然看不到繁华锦都之外，还有发展滞后的角落。

男生一时语塞，沉默着低下了头。

一行人移步村内小学。初冬寒意深重，他们除了书本文具，还运来大批过冬棉衣。

沈砚蹲下身帮忙分发物资，递到一张课桌前，瘦小的男孩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满眼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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