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水涨。

京郊的几条河流因上游冰雪消融而水位暴涨，虽未酿成大的灾害，却也冲毁了几处堤岸，淹没了沿岸的一些农田。沈逢春从惠民药局回来的路上，看到不少逃难的灾民涌入京城，衣衫褴褛，面带饥色，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回宫后立刻去找了萧煜，建议朝廷开仓放粮，设立临时收容所，安置受灾的百姓，同时派遣太医前往灾区，防治水灾后可能出现的疫情。萧煜二话不说，当即下旨，命户部和工部联合行动，赈济灾民，抢修堤坝。

沈逢春也没有闲着。她带着医科的学生们，在京城东门外搭建了一个临时医疗点，为逃难而来的灾民提供免费的诊疗服务。水灾过后，最容易出现的就是肠道传染病和皮肤病——污水横流，卫生条件恶劣，蚊蝇滋生，这些都是疾病的温床。她让学生们重点向灾民宣传饮水卫生的重要性，教他们如何制作简易的净水装置，如何正确处理伤口以防感染。

忙碌了七八天后，水势终于退去。灾民们陆续返回家乡，京城的秩序也逐渐恢复正常。沈逢春这才松了一口气，带着学生们撤回城中。

回到太医院后，她召集所有参与救援的学生开了一个总结会。会上，她让每个人轮流发言，分享在这次救灾中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感。大多数学生都说学到了很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但也有一个学生低着头，闷闷不乐。

沈逢春注意到了他，问道：“张仲远，你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出来。”

那个叫张仲远的学生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先生，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发高烧，拉肚子，脱水很严重。我尽力了，但还是没能救回来。他娘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其他学生也都低下了头，显然这个话题触动了他们心中共同的伤痛。

沈逢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们知道，我从医这么多年，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是我第一次独立接诊，没能救活一个病人的时候。”沈逢春说，“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突发心疾，送到我面前时已经没有了呼吸。我拼尽全力抢救了半个多时辰，最终还是没能把他救回来。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跪在我面前，求我再想想办法。可我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记忆有多么深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哭了很久。”沈逢春继续说，“我问自己，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读了这么多的书，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他？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大夫。大夫能做的，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救治每一个病人，但不能保证每一个病人都能救活。生死有命，医学有极限。我们能做的，是在极限之内做到最好，然后在极限之外，坦然接受。”

她看着张仲远，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今天没能救活那个孩子，你很伤心，这说明你有仁心。但你不能让这份伤心变成枷锁，锁住你前进的脚步。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但还有千千万万个孩子需要你去救。你要做的，是把今天的遗憾变成明天的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去救更多的人。”

张仲远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先生，我明白了。”

沈逢春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些话，这个孩子需要时间来消化。但她相信，他会走出来的。因为每一个真正的医者，都是从这样的痛苦中成长起来的。

总结会结束后，沈逢春走出教室，站在廊下，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春风拂过，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沉重稍稍排解了一些。

“先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林小荷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束野花——黄色的蒲公英和紫色的野豌豆花混在一起，用一根草茎扎着，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机。

“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采的。”林小荷把花递给她，“送给先生。先生辛苦了。”

沈逢春接过那束野花，低头闻了闻。野花的香气很淡，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治愈。

“谢谢你。”她说。

林小荷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先生，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像先生一样厉害。不，要比先生更厉害！”

沈逢春看着她那张充满朝气的脸，忍不住笑了：“好啊，我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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